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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未谋面的知己(散文)

袁竹


川西平原的夏,从来无半分燥热喧嚣,自带一番温润清和。德阳罗江老宅的书房静立一隅,窗外修竹丛生,青枝翠叶层层叠叠,拢住一院清风。风穿竹隙,簌簌作响,似远山私语,似旧韵低吟,岁岁年年,不绝于耳。我静坐书案前,指尖轻触屏幕,反复品读韩怀仁先生跨越千里的微信回信。一笔一画,工整挺拔,铁画银钩间,藏着军人半生淬炼的刚正,亦藏着文人浸润笔墨的赤诚。

浮生碌碌,世间相逢千万种。有萍水相逢的擦肩,有人情世故的寒暄,有圈层裹挟的交集,最难得者,便是素未谋面、不问声名、不涉功利的文字相知。我与先生的缘分,始于一部《大虬》,起于一纸书评,无一面之缘,无一杯茶之交,却在字字句句的赤诚对望中,成就了今夏最澄澈、最厚重的知己相逢。

初遇《大虬》,本是世间最寻常的偶然。案头闲置一书,初闻是秦川作家的长篇力作,彼时未以为意,随手搁置,任其静立一隅,静待机缘。世间所有深度的相逢,从来都不急于一时,恰如秋雨落竹,清风翻书,皆有天意。直至一个夏雨缠绵的午后,雨丝淅淅沥沥,笼住川西的烟火村落,万物沉静,百念归宁。我百无聊赖间抬手拆去塑封,一页翻开,自此沉沦,再也无法释卷。

那几日的罗江,烟雨连绵不绝。雨打青竹,滴滴答答,清越绵长,天然成韵,恰好成了书中岁月最贴合的背景清音。我挑灯夜读,静坐窗前,从黄昏垂暮读到星河漫夜,从更深人静读到东方欲晓。一部《大虬》,上下两册洋洋数十万言,写尽秦川黄土的沧桑,道尽人间浮沉的悲欢。书页翻动间,关中大地的风沙烟火、市井人情、家族兴衰,缓缓铺展于眼前。

主角陈大虬,绝非笔墨雕琢的虚幻人物,而是从秦川厚土中生长出来的血肉生灵。他携着黄土高原的质朴硬朗,带着关中汉子独有的倔强与温柔,穿越数十年时代洪流,静坐于我的书案对面,娓娓诉说一生跌宕。我静静聆听,听他辗转浮沉的人生际遇,听他与毕莲仙、罗英之间缱绻纠葛、辗转难言的情愫,听冯、陈两大家族在时代浪潮中的起落沉浮、荣辱悲欢。书中的爱恨嗔痴、坚守取舍、苦难担当,层层叠叠,叩击人心。待合书抬眸,天光已亮,竹雨初歇,一夜沉沦,恍若历经半生人间。

掩卷沉思,心底久久激荡,万般感慨难以平息。当下文坛,好书众多,可读、耐读、读完能让人彻夜沉吟、心生敬畏的作品,却寥寥无几。太多书籍读完即忘,如清风过耳,不留痕迹。而《大虬》是厚重的、滚烫的、有筋骨、有温度的,字字皆是岁月沉淀,句句尽是人生真谛。它不该止于我的案头、我的深夜、我的独自动容,它值得被更多人读懂、珍视、铭记,值得有人沉下心性,以赤诚笔墨,为其立言、为其传韵。

一念至此,笔墨心生。我摒除杂念,静坐书案,不刻意雕琢辞藻,不刻意拔高立意,唯以最纯粹的读者本心,落笔成文。那些深夜动容的瞬间、那些人物鲜活的风骨、那些命运跌宕的怅惘、那些文字承载的家国情怀与民间大义,我皆一一落笔,如实记录。不附虚名,不徇人情,不做敷衍的溢美,只写最真切的共情、最公允的品读。

数日伏案,一笔一划,终成一篇长文,题为《民间历史的厚重书写与仁义精神的当代回响 ——韩怀仁长篇小说〈大虬〉综论》。成文之后,我未曾多想得失,亦未期许任何回响,只觉,好书当被善待,匠心当被看见。遂将文稿托付《华文月刊》董事长李印功先生,恳请其代为转递作者韩怀仁教授。彼时的我,对先生一无所知,不知其半生戎马、桃李芬芳,不知其声名履历、业界成就,我只是纯粹地读一本书、懂一本书、评一本书,尽一个读者、一个评论者最本真的本分。

可世间最动人的惊喜,往往始于无心之举、纯粹之心。不过数日,佳音传来。李印功先生不仅顺利转交文稿,更将韩怀仁先生的微信推予于我,一场跨越巴山秦岭的文字缘分,就此正式开启。

先生的第一封微信回信,字句平实,却重逾千钧,读来令人心口温热,动容良久。先生坦言,文坛研讨数十载,作品研讨诸多场,十五年前《大虬》的官方研讨会,名家云集、赞誉满堂,可诸多褒奖之中,难免有圈层客套、人情敷衍的成分,浮华之下,鲜少真心。而我这个远在蜀中、素昧平生的陌生读者,无圈层羁绊、无人情牵绊、无利益纠葛,却能沉心通读全文,落笔千言长论,秉持公心、直抒胸臆,字字诚恳、句句真切。这份纯粹的读懂与认可,让他万般感动,亦心生由衷敬佩。

读罢这段文字,我眼底骤然温热,心底翻涌万千感慨。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写作者、一个读书人本该做的寻常事,在先生眼中,却成了弥足珍贵的赤诚与善意。彼时的我,全然不知先生半生荣光:不知他戎马一生,享正军职少将待遇;不知他深耕教坛数十载,三尺讲台育桃李,一身风骨铸师魂;不知他身兼作协会员,笔墨耕耘半生,著述丰盈。我读《大虬》,只读文字风骨、人间大义;我写评论,只凭本心共情、公允立论。这份不带丝毫功利的纯粹,在如今喧嚣浮躁、圈层固化的文坛,竟成了稀缺的馈赠。

不由得暗自慨叹,当下文坛,人情织网,圈层成篱,名利纠葛缠绕不休。太多赞誉是场面客套,太多好评是互相捧场,太多评析是流于表面的敷衍。人人忙于经营人脉、堆砌声名、维系圈子,鲜少有人愿意沉下心,一字一句读懂他人的笔墨匠心,更少有人愿意抛开情面、直言本心,写下最真切、最公允的文字。诚恳读书、真诚立论、真心评文,本该是文坛最基础的本分,如今却成了令人感念、值得珍惜的殊遇。想来,这便是当代文坛最隐秘、最遗憾的缺失。

深耕文艺创作与评论多年,我深知笔墨艰辛、创作不易。一篇文章、一部作品,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堆砌,而是作者无数个深夜孤灯的坚守、无数次推敲打磨的执念,是心血、热泪、岁月与初心的凝结。每一页文字,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煎熬;每一部成品,都载着举重若轻的厚重。可太多时候,这份赤诚的心血,终究难抵世俗的敷衍。多少作品付之石沉大海,多少笔墨换来虚与委蛇的夸赞,多少真心落笔,只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尚可”。那份无人读懂的寂寥、无人共情的落寞,我亲历多年,深有体会。

正因深谙此中不易,我更懂先生动容的缘由。我的一篇寻常评论,于我而言是本分,于他而言,却是跨越山海的懂得、脱离圈层的真诚、不负匠心的慰藉。这份双向的珍视,让这场素未谋面的文字相逢,瞬间有了超越世俗人情的重量。

心念所至,笔墨再耕。为不负先生文字赤诚,我再度沉心品读其散文作品。较之《大虬》的恢弘厚重,先生的散文更显温润质朴、洗尽铅华。无华丽辞藻的堆砌,无刻意炫技的雕琢,平平淡淡、字字真心,于朴素笔墨中,藏着千斤重量。字里行间,是秦川黄土的浑厚底色,是军旅生涯的淬炼风骨,是古稀老者回望半生的通透澄澈。

品读文字之时,一位老者的身影悄然浮现于眼前。他端坐于西安书房,历经半生风雨,褪去戎马锋芒,洗尽俗世浮华,以一支素笔,细数流年往事。写蓝田塬上的青涩童年,乡土烟火、故土情深;写十七岁戎装加身的赤诚热血,少年意气、报国初心;写数十年讲台耕耘的默默坚守,立德树人、润物无声;写退休之后重归笔墨的从容笃定,深耕文学、不负热爱。平淡文字如静水悠悠,水面无波,水底藏渊,沉淀着半生风雨、一世风骨,读来令人心生敬畏、久久动容。

我将满心感悟、通篇所得,凝于笔端,写成评析先生散文的第二篇文论《铁骨载温情 笔墨蕴山河——韩怀仁散文的审美范式与精神疆域 》。此番成文,我直接微信寄送先生,无中介辗转,无世俗客套,唯以文字赤诚,赴一场笔墨之约。

先生读后,即刻回信,言辞恳切,满心热忱。他坦言,年过古稀,半生笔墨耕耘,未曾奢望暮年得一知己,而我远居蜀中,与他素未谋面,却能读懂他文字深处的风骨与深情,堪称此生荣幸。寥寥数语,质朴真诚,尤其是“十分荣幸”四字,落笔郑重、用情至深,让我心生暖意,莞然动容。这世间最纯粹的文人风骨大抵如此,谦卑赤诚、敬畏文字、珍视相知,这份认真执拗的模样,恰似《大虬》中倔强坦荡、初心不改的陈大虬,穿越文字壁垒,形成了最动人的灵魂呼应。

我随即回信,坦言其散文的动人真谛。我说,最上乘的文字,从来不是辞藻的华丽,而是平淡中的深情、朴素中的力量。您的笔墨,自带秦川黄土的厚重、军旅岁月的坦荡,让我一个久居蜀地、浸润巴山蜀水柔情的人,真切读懂了北方大地的雄浑苍茫,读懂了一代人的家国担当与人生坚守。

先生读后,再度欣然回复,言语间满是纯粹的欢喜。他说已将我的评论反复转发友人社群,诸多文友品读之后,皆赞誉有加。欣喜之情,坦荡外露,不藏分寸、不掩真心,纯粹得像个遇见知音的少年。

而最让我心生敬畏、肃然起敬的,是先生随后一段小心翼翼的叮嘱与修正。他言辞谦和、态度审慎,坦言我文中称其为“将官”,虽无恶意,却略有偏差。他毕生戎马,享正军职少将待遇,却无实际行政将官职务,不愿因文字表述偏差,引发外界非议与误解,更不愿虚名加身、名实不符。为此,他小心翼翼修改文稿细节,谦逊致歉,恳请我谅解。

读到此处,心中无半分被打扰的不耐,唯有满心震撼与深深敬意。一位戎马半生、桃李满天下、著作等身的长者,一位身居高位、阅历万千的前辈,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相隔千里的后辈评论者,竟如此审慎严谨、谦卑自持、实事求是。他不慕虚名、不贪浮名,恪守本心、敬畏身份、敬畏文字、敬畏世间所有真实与坦荡。

这一刻,我终于读懂其文字深处的力量根源。所有打动人心的笔墨风骨,从来不是天赋使然、技巧所致,而是源于为人处世的坦诚磊落,源于对自我、对文字、对世界最纯粹的敬畏与真诚。字如其人,文品即人品,这份刻入骨髓的严谨与赤诚,终造就了笔墨的厚重与动人。

六月末至七月初,我将三篇评论文字悉数刊发于作家网。本心只是不负笔墨、不负匠心、不负相逢,未曾奢求更多回响。可文字赤诚,终能跨越山海、抵达人心。文稿刊发当日,先生的微信便如约而至,字字滚烫,句句动容。他说,诸多友人转发品读、交口称赞,一次次的感动,一次次的温暖,充盈心间。

“一次又一次”,简简单单四字,朴素无华,却重抵人心,让我久久凝望、默然沉吟。我忽然懂得,这场跨越巴山秦岭的相逢,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作者与读者、评论者与创作者的关系。我们相隔千里山河,蜀地烟雨、秦川黄土,遥遥相望;我们未曾相见、未曾寒暄、未曾有过半分世俗交集。可笔墨为桥、文字为契,让两颗赤诚的文心,遥遥相望、深深契合。

我认真读懂他半生笔墨的坚守,他真诚珍视我一字一句的赤诚;我敬佩他的谦卑严谨、坦荡磊落,他感念我的公允本心、纯粹相知。双向的懂得、双向的珍视、双向的敬畏,在这个功利喧嚣、人情淡薄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动人。

暮色渐临,罗江夏晚清风徐徐,窗外青竹摇曳,影落书窗,清宁雅致。我凭窗远眺,遥想千里之外的西安古城,暮色温婉、灯火初上。一位古稀老者静坐书房,伏案品读屏幕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动容又珍视。我们之间,无饭局人情的铺垫,无握手寒暄的客套,无电话往来的繁琐,唯有笔墨相通、文心相映,以文字为媒介,以赤诚为纽带,跨越山河阻隔,缔结知己情深。

我在回信中坦言心声:“先生不必客气。我读您的书,写些许评论,不过是尽了一个读者、一个文艺从业者的本分。真正可贵的,从来不是笔下文字,而是您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依旧秉持的信任、坦诚与珍视。当下世人皆忙于经营人脉、堆砌圈层、追逐虚名,您却能摒弃浮华、坚守本心,把一场纯粹的文字相逢、一份赤诚的人间善意,看得如此厚重、如此珍贵。”

落笔成文,回望字句,忽觉这番言语,既是致先生,亦是致自己。多年文艺行路,见惯太多文坛百态、人情冷暖。太多作者看重评论的褒贬、在意文字的口碑,却只爱溢美之词,不喜真切诤言;只盼虚名加持,不愿自省深耕。他们在意的是“好不好听”的场面话,而非“对不对”的真心话。

可韩怀仁先生截然不同。他的心境纯粹而厚重,坦荡而赤诚。他在意读者是否真正读懂文字内核,在意评价是否秉持公允本心,在意赞誉是否配得上笔墨匠心。他收获认可便满心感念,望见不足便审慎自省,感恩相遇、敬畏文字、谦卑自持、初心不改。这份心境,这份格局,这份坚守,正是当代文坛最稀缺的文人风骨,亦是真正写作者该有的模样。

先生曾于信中坦言,盼有朝一日得以相见,围坐畅谈、共论笔墨。读罢此言,心底亦是万般期许。我曾无数次描摹相逢场景:或我赴秦川,踏黄土厚地,随先生登临大雁塔、漫步明城墙,听他细数半生戎马、笔墨岁月;或先生入蜀,游天府之国,我伴他落座蓉城茶馆,煮一壶蒙顶甘露,闲话南北山水、笔墨人生。两位素衣文人,一壶清茶,几碟小菜,不问名利、不聊世俗,只谈文字、只话初心,从《大虬》的人间风骨聊到散文的岁月深情,从少年意气聊到老来通透。这般烟火相逢、笔墨畅谈的光景,想来便温润动人、心生向往。

可转念深思,世间至真至深的相逢,从来不必拘泥于肉身相见。山河阻隔,不阻文心相通;素未谋面,不碍灵魂契合。我们早已在笔墨文字中完成了最深、最彻底的相逢。我于蜀地竹影清风中,读懂他秦川笔墨里的半生风雨;他于长安灯火暮色中,珍视我字字真心的品读感悟。

肉身的相见,不过是一时的烟火寒暄;灵魂的相知,方是一生的岁岁相逢。这世间最安稳、最长久、最纯粹的知己情,往往不属于朝夕相伴的熟人,而属于素未谋面、文心共振的陌生人。无关名利、无关圈层、无关地域,只关热爱、只关真诚、只关初心。

夜色渐浓,竹影婆娑,书房归于静谧。我再度翻开先生的回信,工整有力的字迹跃然屏上,字字赤诚、句句坦荡,历经岁月沉淀的笃定与温柔,扑面而来。忽然想起一句至理:世间最好的相遇,从来不是初见惊艳,而是久处不厌、灵魂契合;世间最贵的知己,从来不是朝夕相伴,而是素未谋面、心有灵犀。

一场秋雨翻书,一纸笔墨传情,一场跨越千里的文心相逢,终成今夏最温柔的馈赠。山河迢迢,笔墨为桥;素未谋面,已然情深。原来最动人的人间知己,从来不必相见,只需懂得。

二零二六年七月三日,于四川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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