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 云涯社区

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十四章 七宝入学

1986年的秋,是德阳川西平原最通透的秋。晨雾不再像盛夏那样黏腻厚重,薄薄一层浮在田埂、鱼塘与屋舍之间,被初升的日头一烘,便碎成千万缕柔光,漫过双桥村的稻田、连片的菜地,也漫过王家院子那棵扎根百年的老槐树。历经七年风雨,老树愈发苍劲,枝桠舒展如撑开的巨伞,细碎的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沙沙,带着草木沉淀的清香。

这一年,七胞胎满七岁,恰逢乡里秋季开学。对于整个双桥公社、乃至方圆十里的德阳乡村来说,这都是开天辟地的新鲜事。自打1979年七个孩子扎堆降生,“母家七宝”就成了十里八乡的传奇,从最初众人唏嘘的“拖垮家的累赘”,慢慢活成了全村人看着长大的希望。而今七个高矮相仿、眉眼相似的孩子一同踏入学堂,更是成了全乡轰动的盛事。

天刚蒙蒙亮,王家老宅的炊烟就准时升起。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松木的烟火气混着米汤的清甜,填满了整座院落。母卿天不亮就起身,踩着露水收拾妥当,先是给卧病在床的王德厚熬上温养肺病的中药,药罐搁在文火上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温柔绵长,是这个清贫家庭最安稳的底色。随后她转身收拾七个孩子的入学行装,动作利落沉稳,眼底藏着经年劳作的疲惫,却又透着掩不住的欣慰与光亮。

王德厚靠在床头,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脸色依旧苍白,胸腔里时不时泛起细碎的咳喘。经过数年休养,他的身子比病重之初好了些许,虽不能下地重活,却能清醒安稳地看着儿女成长。他侧头望着堂屋里忙碌的妻儿,目光温柔又酸涩,低声开口,带着地道的德阳乡音:“卿卿,辛苦你了。七个娃一同上学,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场面,被咱们家遇上了。”

母卿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翻飞,穿梭在深蓝色的粗布书包上,语气平淡却笃定:“苦啥子?娃们长大了,能读书识字,就是咱家最大的福气。穷日子熬得,娃们的前程耽误不得。”

这七个书包,是母卿熬了三个通宵赶制出来的。布料是她托镇上熟人买来的平价劳动布,耐洗耐磨,是80年代乡村最体面的制衣面料。七个书包版型一模一样,方方正正,针脚细密紧实,藏着她数年如一日的细心。最动人的是每个书包右下角,都绣着一枚独一无二的微型纹样,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对应着七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天性与命途,是母卿悄悄藏在岁月里的期许。

大女王西凤的书包,绣着一只极简的凤凰剪影,羽翼舒展,线条利落。西凤自小懂事温顺,长姐如母,从三岁起就帮着母亲照看弟妹、洗衣做饭,性子沉稳坚韧,事事周全,那凤凰纹样,是母卿盼她日后乘风而起、安稳顺遂。大儿子王丰收的书包,是一束饱满的麦穗,颗粒丰盈,根茎扎实,贴合他自小亲近土地、勤恳踏实的本性,也藏着母卿对岁岁丰年、家宅安稳的朴素期盼。

二儿子王长河的书包,是几道起伏连绵的水纹,柔中带刚,对应着他名字里的“长河”,也暗合他骨子里执拗坚韧、奔流不息的性子。三儿子王国梁的书包,是一截厚重的城墙轮廓,方正巍峨,寓意栋梁立身、沉稳立身。四儿子王国学的书包,是一支瘦挺的毛笔,笔锋清峻,契合他沉静寡言、嗜书如命的天性。六女王桂花的书包,是一竿翠竹,清雅挺拔,呼应她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与温润通透的性子。最小的七女王春凤,书包上绣着一缕柔婉柳枝,随风轻扬,配得上她清甜灵动、爱唱爱跳的模样。

七个纹样,七般期许,没有轰轰烈烈的祝愿,只有川西妇人最朴素、最真挚的念想。七年含辛茹苦,一朝孩童入学,昔日襁褓里嗷嗷待哺、压得她几近窒息的七个小生命,如今已然长成亭亭玉立、挺拔利落的孩童,即将背着书包,走出院落,走向书本铺就的新世界。

七个孩子早早起了床,不用大人催促,自觉排队洗漱穿衣。八年岁月,贫苦的生活磨掉了孩童的娇憨惰性,养出了他们懂事自律的性子。老大西凤主动帮最小的春凤梳头发,粗笨的小手挽出简单的马尾,动作温柔细致;丰收蹲在地上,帮弟弟妹妹系好布鞋鞋带,一丝不苟;长河、国梁帮着收拾桌椅、摆放碗筷;国学安静地坐在门槛上,捧着一本卷边泛黄的《西游记》小人书,看得入神,那是他早前用两个鸡蛋跟镇上同学换来的宝贝。桂花则蹲在窗边,用柴火余烬在青石板上画老槐树,寥寥数笔,便画出树影婆娑的姿态。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七个孩子身上。七套干净的粗布衣裳,七个绣着专属纹样的蓝布书包,七张青涩干净的脸庞,高矮错落,眉眼相似,站在古朴的农家院落里,成了秋日清晨最动人的风景。

母卿看着眼前的一幕,抬手轻轻拂去衣角的线头,眼底的疲惫悄然散去,只剩下温润的暖意。她想起1978年那个暴雪封门的寒冬,自己挺着七胞胎的肚子,坐在冰冷的门槛上,灶冷锅空,前路茫茫,所有人都劝她减胎保命,唯有她咬牙死守,一句“一个都不减”,扛下了灭顶的绝境。七年寒暑,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她靠着一双手、一副肩膀,种菜摆摊、喂猪养鱼、熬夜做工,硬生生把七个孩子从生死边缘拉扯长大,把满目荒芜的家,熬成了儿孙绕膝的圆满。

“都收拾妥当了?”母卿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常年劳作的微哑,却字字沉稳有力。

七个孩子齐齐抬头,齐声应答,声音清脆响亮,震得院里的槐叶微微颤动:“收拾好了,妈!”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三轮车铃铛声,叮叮当当穿透晨雾。是镇上的照相师傅孙瘸子来了。自打1980年七胞胎周岁拍下第一张全家福,这位瘸腿的中年师傅,就成了王家每年必赴的约定。年年春秋,风雨无阻,他都会专程赶来双桥村,为母家七宝拍下年度影像,定格孩子们的成长瞬间。这些逐年累积的照片,不止是一家人的岁月记录,更是改革开放初期,川西乡村一户普通人家挣扎求生、向阳生长的鲜活见证。

孙瘸子推着老旧的三轮车,车上载着老式胶片相机、三脚架和黑布罩子,车身斑驳,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他一进院门就笑着打趣,川西方言醇厚地道:“母嫂子,今年你们家又是全村头一份热闹!七个娃娃一同读小学,咱们乡中心小学开办几十年,从来没遇过这样的稀罕事,今天怕是全校师生都要围过来看稀奇咯!”

母卿闻言浅浅一笑,笑意舒展,眼角的细纹温柔舒展:“不过是娃娃们长大了,该读书识字罢了,劳烦你年年跑一趟。”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孙瘸子麻利地支起三脚架,撑开黑布罩子,弯腰调试相机角度,“你母嫂子是咱们德阳地界上最硬气的女人,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家,养出七个乖巧懂事的娃娃。我能年年给你们家拍照,是我的福气。这些照片,再过几十年,就是最金贵的念想。”

秋日的阳光渐渐升高,褪去了晨间的微凉,暖融融地铺洒在老槐树下。母卿站在队伍正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七个孩子依着长幼次序,从高到低整齐排列,四个儿子英挺利落,三个女儿清秀温婉,像七级错落的台阶,规整又鲜活。秋风掠过院落,槐叶簌簌飘落,落在孩子们的发顶、肩头,温柔得像无声的祝福。

孙瘸子趴在黑布下,高声喊话:“娃娃些都看镜头,笑一笑!今天读书上学,是大喜事!”

孩童们毕竟年少,终究藏不住稚气。有的紧绷着小脸,眼神拘谨;有的偷偷扭头看身边的弟妹;春凤忍不住抿嘴偷笑,眉眼弯弯;桂花端正站着,目光澄澈,落在镜头里。没有整齐划一的完美姿态,却满是最真实的童真与鲜活。

唯有母卿,直面镜头,笑得格外舒展从容。七年风霜雨雪,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无数次咬牙硬撑的绝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释然与温柔。她的笑容,历经岁月打磨,不张扬、不耀眼,却有着穿透苦难的力量,像川西平原的土地,沉默包容,生生不息。

“咔嗒——”

一声轻响,胶片定格了1986年秋日的清晨,定格了老槐树下的母子八人,定格了一个清贫家庭破土生长、奔赴光明的崭新开端。这张照片,后来被洗印放大,稳稳挂在堂屋正中,与周岁那张全家福并排悬挂,一旧一新,一稚一长,见证着岁月更迭、家族生长。

拍完照,母子八人辞别卧床的王德厚,踏上了去往乡中心小学的路。从双桥村到乡小学,三里田埂路,蜿蜒曲折,两旁是成熟待收的稻田,金黄铺地,稻浪随风起伏,翻滚着层层金波。空气里满是稻谷的清香、泥土的湿润与草木的芬芳,是川西秋收时节最动人的烟火气息。

七个孩子背着崭新的蓝布书包,排着整齐的队伍,踩着田埂前行,脚步轻快,眼神明亮。沿途劳作的村民纷纷直起腰,驻足观望,笑着议论:

“快看!母家七宝读书去了!七个娃娃齐刷刷的,太争气了!”

“想当年刚生下来的时候,人人都替母卿捏把汗,觉得这家人彻底垮了,哪晓得人家硬生生把娃娃们都带大了,还个个乖巧!”

“真是好人有好报,母嫂子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往后该享福了!”

流言蜚语早已散尽,昔日的质疑与唏嘘,如今尽数变成了赞叹与敬佩。在那个物资匮乏、生存艰难的年代,一个女人独自养活七胞胎,熬过丈夫入狱、家徒四壁、病痛缠身的重重绝境,本身就是一场撼动乡野的生命奇迹。

一路前行,一路掌声与赞许。七个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便挺直了脊背,脚步愈发坚定。王国学走在队伍中间,双手紧紧抱着书包,里面的小人书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眼神里满是对学堂、对知识的无限向往。他自小沉静,不爱嬉闹,最爱的便是翻看带字的纸张,糊墙的旧报纸、废弃的作业本、旁人丢弃的书籍,只要有文字,他便能静坐看一下午,文字于他而言,是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亮与救赎。

抵达乡中心小学时,校门口早已围满了师生。全校几百名学生、数十名老师,全都自发赶来围观,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庙会。建校数十年,这所乡村小学从未迎来过七胞胎同时入学的盛况,今日一事,注定载入学校的史册,成为乡里长久流传的佳话。

校长亲自迎在校门口,身着整洁的中山装,面容温和,看着整齐列队的母子八人,忍不住连连赞叹:“了不起!母同志,你真是了不起!咱们学校今年的学风、校风,怕是要被你们家这七个孩子带得焕然一新了。往后学校的升学率、学风建设,就靠你们家七宝撑场面!”

一番话说得围观众人纷纷大笑,气氛热烈又温暖。

母卿微微欠身,谦逊有礼,语气诚恳:“校长说笑了。只求娃娃们能听话读书,识文断字,学好做人,将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堂堂正正、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负光阴,不负本心。”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高远的期许,没有功利的奢望,藏着最纯粹的母爱与最通透的人生智慧。历经半生风雨,她早已看透,读书从不是只为出人头地,更是为了立身修心、明辨是非,守住做人的根本。

开学仪式简单朴素,却意义非凡。七个孩子被分到同一个一年级班级,并排坐在教室的前排。崭新的课本、工整的桌椅、朗朗的读书声,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窗外是秋日暖阳、绿树清风,窗内是笔墨书香、少年朝气。

母卿站在教室窗外,静静伫立良久,目光温柔地抚过七个孩子的侧脸。看着他们端正坐姿、认真听讲的模样,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心底积攒七年的酸涩、疲惫与忐忑,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

风过校园,捎来阵阵书香,也捎来岁月的回响。1986年的秋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七个从泥泞绝境里长出来的孩童,终于挣脱了贫苦的桎梏,踩着母亲用血泪铺就的道路,走进了学堂,走进了光明,走进了属于他们各自的、无限可能的未来。老槐树的意象在心底悄然沉淀,生根发芽,往后岁岁年年,无论七人走得多远,今日的暖阳、书香、母爱、故土,都将是他们一生最坚实的底色。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0 0 2

回复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