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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十三章 承包鱼塘

1985年,是新中国农村改革至关重要的一年,也是双桥村彻底打破旧规、焕发新生的一年。

改革开放的春风从南方沿海一路北上、西进,穿透山河阻隔,吹进川西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人民公社的体制逐步松动,集体劳作的模式彻底退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落地生根,农村土地重新划分、权责到户,农民终于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收成与活路。政策的松绑,像一束穿透层层乌云的强光,照亮了千万农家的前路,也照亮了母卿一家困顿多年的人生。

这一年的德阳,山河换新,人间焕颜。往日里集体挣工分、户户吃不饱的窘迫彻底消散,村民们各司其职、深耕土地,家家户户的粮囤渐渐充盈,日子慢慢回暖。改革的浪潮不止于农田耕作,村里闲置的荒地、废塘、荒山、旧场地,全部对外开放,允许村民竞价承包、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村东头那方废弃多年的老鱼塘,成了全村人人觊觎、却又人人犹豫的烫手山芋。

这口鱼塘始建于六十年代集体生产时期,占地三亩有余,曾是生产队养鱼创收的核心场地。后来年久失修,塘埂坍塌渗漏,塘底淤泥堆积、杂草丛生,常年积水浑浊,无人打理,渐渐荒废。多年来,塘水死水沉沉,蚊虫滋生,野草蔓延,既不能蓄水灌田,也不能养鱼创收,只剩一片荒芜泥泞。

村里人都看得明白:承包这口废塘,费力、费时、费钱,风险极大。若不能清淤固埂、盘活水源,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耗费人力物力。故而人人观望、个个迟疑,无人敢接手。

就在全村人犹豫不决、观望徘徊之际,母卿主动找到了村委,一口敲定,承包下了这口废弃鱼塘,承包期五年。

消息传开,全村哗然,新一轮的质疑与嘲讽再次席卷而来。

“母卿真是胆子大得没边了!刚养好猪,又折腾鱼塘,就不怕血本无归?”“废塘烂泥塘,多少年都没人要,她非要接手,纯属自讨苦吃!”“七个孩子要养,家里本就不宽裕,还要砸钱改造鱼塘,真是穷疯了瞎折腾!”

闲话四起,嘲讽不断,母卿依旧淡然处之,不辩不争、不慌不忙。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丈夫有前科、家境贫寒,想要翻身,只能抢别人不敢抢的活路,做别人不敢做的抉择。别人畏难退缩的地方,恰恰是她绝地求生、逆风翻盘的契机。凡人畏苦,她偏迎难而上;凡人惧险,她偏踏浪而行。

王德厚听闻妻子的决定,没有半句反对,只默默扛起锄头,说了一句朴实厚重的话:“你想做,我就陪你做。你敢闯,我就敢拼。”

历经风雨磋磨,他早已彻底读懂自己的妻子。这个看似柔弱的川西女人,胸腔里藏着最坚韧的骨血,眼底藏着最长远的目光,她的每一次抉择,从来不是盲目逞强,而是审时度势后的笃定,是绝境求生的智慧。

春耕落幕,初夏伊始,川西平原雨水渐丰,万物疯长。夫妻二人放下手头零碎活计,全身心投入鱼塘改造,开启了一场与淤泥、杂草、积水对抗的苦战。

白日骄阳灼灼,烈日炙烤大地,田埂滚烫,空气闷热潮湿。母卿与王德厚挽起裤脚、赤裸双脚,踏入齐膝的淤泥之中,一铲一铲清挖塘底积泥,一把一把拔除丛生杂草。淤泥厚重黏腻,裹住腿脚,每发力一次都格外费力,汗水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脊背肌肤,浑身沾满黑泥,从头到脚狼狈不堪。

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两人依旧不肯停歇。借着落日余晖、点点星光,加固坍塌的塘埂,疏通堵塞的水渠,平整坑洼的塘底。日复一日,早出晚归,风雨无阻。

六岁的王丰收,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比同龄孩子更沉稳懂事。他从不哭闹撒娇,日日追随在父母身后,默默搭把手、帮衬干活。父母清淤,他便捡拾岸边碎石杂草;父母固埂,他便递送工具、搬运泥土;天黑收工,他便提前回家烧好热水、热好粗粮淡饭。

小小的身影,满身泥污,额头挂满汗珠,却永远眉眼明亮、笑容灿烂。他自小深谙家境贫寒、父母不易,从落地起,就比弟妹们更眷恋土地、更懂坚守担当。土地滋养他的骨血,苦难淬炼他的心性,他是母亲最贴心的慰藉,也是这片乡土最忠诚的孩子。

历时整整一月,废塘终换新颜。

厚厚的淤泥被彻底清运,杂乱的野草尽数拔除,坍塌的塘埂夯实加固、整齐规整,堵塞的水渠疏通顺畅,塘底平整干净,一池清水澄澈透亮,映着蓝天白云、槐树青山,生机盎然。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泥塘,彻底蜕变成一方规整开阔、活水充盈的养鱼池。

母卿拿出养猪攒下的全部积蓄,托人从县城水产站买回草鱼、鲤鱼、鲢鱼鱼苗,小心翼翼撒入鱼塘之中。万千细小鱼苗入水,摆尾游荡,穿梭嬉戏,澄澈的池水瞬间鲜活起来,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站在塘埂之上,望着满池活水、万千鱼苗,晚风拂过眉眼,吹散满身疲惫,母卿紧绷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她知道,这方鱼塘,是时代馈赠的机遇,是改革赋予的活路,更是她一家人挣脱贫困、向阳而生的又一份希望。土地不负耕耘,时光不负坚守,只要用心浇灌、用心守护,贫瘠之地终将生出繁华,苦寒岁月终将迎来回甘。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安稳日子尚未过半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骤然席卷川西大地,掀起了灭顶危机。

1985年的川西夏季,雨水异常充沛。连日阴雨连绵,河水暴涨、沟渠漫溢,整片平原浸泡在雨水之中。某天深夜,狂风骤雨骤然来袭,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砸得屋顶噼啪作响,打得地面水花四溅。

短短数个时辰,山洪暴发、河水倒灌,田埂被冲垮,菜地被淹没,村里低洼处尽数积水。母卿辛苦改造的鱼塘,瞬间陷入绝境。

暴涨的雨水不断涌入塘中,水位急速攀升,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杂草,疯狂冲击崭新的塘埂。松软的新土经不起巨浪冲刷,塘埂边缘不断坍塌、剥落,裂痕飞速蔓延,池水即将漫顶,一旦决堤,满塘鱼苗将尽数随洪水流失,一月心血、全部积蓄,将付诸东流、颗粒无收。

深夜雨夜,危机迫在眉睫。

母卿从睡梦中惊醒,听闻屋外风雨呼啸、水声轰鸣,心头骤然一紧,来不及多想,抓起蓑衣斗笠披在身上,推门冲进滂沱大雨之中。王德厚紧随其后,夫妻二人无需多言,默契十足,一心只想守住这方来之不易的鱼塘。

雨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狂风裹挟暴雨,狠狠砸在人身上,冰冷刺骨,疼得人肌肤发麻。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幕,转瞬照亮塘边两个躬身劳作的身影。

他们徒手搬运泥土、石块、秸秆,封堵塘埂裂痕,疏通排水渠道,引流泄洪。冰冷的泥水浸透全身,鞋袜灌满泥浆,衣衫湿透沉重,浑身冰凉刺骨,手脚泡得发白肿胀,指尖被石块磨破、鲜血直流,混着泥水雨水,狼狈至极。

六岁的王丰收,被屋外风雨声、劳作声惊醒,小小年纪不惧雨夜漆黑、风雨寒凉,独自穿衣起身,冲进雨里,默默守在塘埂岸边。父母挖土堵埂,他便躬身捡拾散落的碎石、秸秆,一趟趟递送工具,小小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退缩、不曾哭喊。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衣衫,泥浆沾满他的手脚面庞,寒意浸透小小的身子,可他依旧咬着牙、抿着嘴,奋力搭手帮忙。狂风呼啸,吹不散他的倔强;暴雨滂沱,冲不垮他的坚守。

闪电亮起的瞬间,王德厚转头看见儿子满身泥污、奋力劳作的模样,眼眶骤然泛红,心底又疼又愧。他半生闯荡,半生落魄,入狱三年,亏欠妻儿太多,让小小年纪的儿子早早尝尽人间疾苦、扛起生活重担。

母卿瞥见儿子倔强的模样,心头酸涩又滚烫。苦难磨人,亦育人。这片苦寒的土地,没有养出娇生惯养的孩童,反而淬炼出最坚韧、最赤诚的少年心性。

一家三口,两代人,在漆黑的雨夜并肩作战,以血肉之躯对抗山洪暴雨,以平凡之力守护细碎希望。无人撑腰,便自己顶天立地;无人助力,便自己咬牙硬扛。

整整一夜,风雨未停,劳作未歇。东方破晓、天光微亮时,肆虐的暴雨终于渐歇,狂暴的山洪慢慢退去,岌岌可危的塘埂终于彻底稳住,鱼塘决堤的危机成功化解。

天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狼藉的塘埂上。夫妻二人浑身泥污、疲惫不堪,双腿僵硬酸痛,几乎无法站立,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身都是风雨劳作的伤痕。唯独身侧的王丰收,顶着一脸泥点,望着安然无恙的鱼塘,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纯粹又灿烂。

那笑容,穿透一夜风雨,驱散所有疲惫,点亮了清晨的微光,干净、赤诚、热烈,藏着土地之子独有的坚韧与温柔。

经此一役,鱼塘安然无恙,鱼苗尽数留存,丝毫未损。往后数月,风调雨顺、水波安然,塘中鱼苗日渐长大,游弋嬉戏、长势喜人。秋日来临,满塘鱼虾肥美、硕果累累,成了母卿一家当年最丰厚、最踏实的收成。

这方鱼塘,不仅养活了一家人,更养出了七个孩子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心性。多年以后,兄妹七人各自闯荡四方、历经风雨沉浮,无论遭遇何种绝境挫折,都始终记得那个雨夜的坚守,记得故土馈赠的底气:人生没有迈不过的风雨,没有扛不住的绝境,咬牙坚持,终会柳暗花明、苦尽甘来。

改革浪潮滚滚向前,乡土烟火生生不息。1984年的这方鱼塘,是时代的缩影,是命运的转机,是平凡人家最滚烫的抗争与坚守。普通人的一生,从无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日复一日的耕耘、一次又一次的迎难而上中,活出最动人的人间史诗。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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