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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十一章 冬圈蓄春

川西的寒冬,从不是北方那种疾风裂骨、一日肃杀的凌厉,而是沱江水汽浸染出的绵密湿冷。它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素色薄纱,沉沉覆在一九八二年的旌城大地上,裹住双桥乡的田畴、院坝、阡陌与老槐。北风温吞却阴柔,无孔不入地钻透土坯墙的斑驳缝隙,渗进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贴着人的肌理骨缝缓缓沉降,冻得指尖僵硬、筋骨沉酸,是巴蜀乡土最磨人、最熬人的岁末寒凉。

这一年,王德厚走出高墙铁栏刚好两载半。两年牢狱风霜,碾碎了他年少闯荡的锐气,磨平了他曾经桀骜的棱角,唯独淬炼出一双愈发力道沉稳、不惧苦累的干活巧手。昔日那个敢为家计铤而走险、私贩余粮的血性汉子,如今敛尽锋芒、寡言沉敛,眉眼间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愧色与谦卑。日出之前,他便踏着霜露奔赴镇上木材厂,锯木刨料、搬运板材,终日与木屑粉尘为伴,掌心老茧层层叠叠,肌理间嵌洗不尽的木刺风霜。暮色沉落、四野归静,他才拖着疲惫身躯踏月归家,不怨世道、不叹命苦,只将当年一时莽撞拖累妻儿的滔天亏欠,尽数熬进朝暮不息的苦力之中,默默为风雨飘摇的八口之家,撑起一方残破天地。

可七童绕膝的清贫岁月,从来不是一腔蛮力便能填平沟壑。七个孩子次第长身拔节,正是食量大增、体魄待养的年纪。春日山野野菜、夏日溪畔嫩笋、秋日田间红薯、冬日地头萝卜,四季粗粮淡菜轮番上桌,清寡的茶汤稀粥,终究填不满七个蓬勃生长的少年胃口。土地的产出有定数,公社分配的口粮有限,王德厚零工苦力的收入堪堪填补家用缺口,堪堪保得阖家温饱,想要攒余钱、立家底、给七个孩子铺就往后前路,无异于蜀道登天。

岁末霜浓,老槐叶落殆尽,疏枝横斜、剪影萧瑟。母卿立在树下,目光落向后院那片废弃经年的老猪圈地基,眼底无半分愁苦,只剩沉静笃定的思量。那是旧时生产队遗留的旧地,土墙坍塌斑驳,乱石杂陈堆叠,荒草盘根错节,枯枝腐叶层层堆积,常年无人问津、荒芜萧瑟。墙垣爬满苍绿青苔,砖缝藏着越冬虫蚁,满目破败寥落,可在深耕半生、笃信勤能补拙的农人眼里,但凡有一寸乡土可耕,便有一分烟火可期,但凡有一方空地可营,便有一线绝境生机。

养猪攒家,是刻在川西民俗骨血里的生存箴言,是八十年代巴蜀乡村最朴素的生计天道。乡民世代相传:种田固本、养猪蓄财,庄稼管四季温饱,肥猪管年岁盈余。一头年猪,便是一户农家整年的底气、积蓄与盼头。年关杀猪,骨肉解馋、猪油存香,够阖家四季荤腥添味;猪板油、下水杂碎可换零钱补贴日用;育肥生猪上交供销社,所得票子能扯新衣、购粗粮、供孩童读书、贴补家用。双桥乡的乡土规矩从来直白朴实:猪圈兴旺,则家道兴隆;六畜繁盛,则烟火绵长。寻常人家至多养一两头贴补度日,母卿审度家境、细算盈亏,咬牙笃定——养三头良种母猪,以畜兴业、以勤破局。

消息传开,全乡哗然,闲言碎语随冬日寒风四散飘溢。乡邻或惋惜、或嘲讽、或劝诫,声声入耳、萦绕不绝:“母卿实在太过执拗,七个娃娃已然熬干心神,还要揽三头母猪,这是要把自己性命耗在苦日子里!”“寻常一户养一头尚且吃力,她家七口人张嘴待哺,哪有余粮饲猪?纯属白费气力、徒劳无功!”“王德厚刚出狱,家底薄如白纸,经不起半点折腾,这般逞强,到头来只会人财两空!”

经年浮沉,母卿早已练就风雨不惊的笃定。从怀七胞胎被全乡讥讽贪心妄为,到丈夫入狱被邻里指指点点、嘲讽家破人亡,她半生听尽闲言、受尽非议,早已深谙:世人只看结果,众生只论输赢,口舌长短皆是虚妄,手中活路才是真章。川西女子的坚韧,从不逞口舌之利,只笃行手脚之功。她不辩不驳、不言不语,依旧循着自己的节奏,步步深耕、默默前行。

白日晨光熹微,她照旧踏露赶集,摊前摆着自种青蔬、手腌酸菜、经年豆瓣酱,一分一厘、铢积寸累,攒着干净踏实的血汗碎银。日暮归家,她卸下市井风尘,悉心安顿七个孩子的饮食起居、读写休憩,待满屋孩童的嬉闹声尽数沉寂、夜色彻底笼罩乡野,便唤上王德厚,扛起锄锹、奔赴后院,于寒夜之中破土修圈、重整家园。

隆冬的双桥乡,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簌簌、锄凿破土的沉响,在空旷的院落里缓缓回荡。老槐树枯枝疏影,霜花随风零落,细细簌簌落在夫妻二人的肩头发间。浅淡月色铺洒在斑驳土墙上,勾勒出两道沉默并肩、躬身劳作的身影,一刚一柔、一默一韧,是苦难岁月里最动人的相守图景。

王德厚执锹刨土、清石平地,每一次发力都沉稳厚重、力道十足。他心底清明,妻子从来不是逞强好胜,而是绝境求生、为家铺路。当年他年少莽撞,为给家人谋一口余粮、挣一份安稳,私贩粮食落得牢狱之灾,亲手打碎阖家安稳,让妻儿数年受尽冷眼、饱尝苦寒。如今妻子咬牙撑家、逆势谋生,他无以为报,唯有倾尽气力、默默分担,以余生勤恳,弥补半生亏欠。夜色深沉,他沉默劳作,不言苦累,只将满心愧疚与疼惜,尽数融进一土一石的修葺之中。

母卿俯身捡拾碎石、拔除荒草、和泥糊墙,一双常年浸水劳作、握针执锄的手,早已粗糙干裂、厚茧密布。冬日寒水刺骨、冷风侵骨,皲裂的伤口反复渗血、沾裹泥土,钻心的痛楚阵阵袭来。可她从不停歇,疼极便在袖口轻轻一蹭,转瞬继续俯身忙活。她深知,这一方破败猪圈,修的是牲畜栖居,补的是破碎家境,撑的是七个孩子的未来,是这个家唯一的绝境生路。

半月寒夜深耕,不负朝夕苦功。坍塌的土墙重新夯实糊泥,漏风缝隙尽数封堵严实,凹凸地面整平压实,干爽细土铺就圈底,三间规整独立的猪栏错落成型,门口搭起遮雨防风的简易棚顶,角落堆好干爽秸秆干草。无精致雕琢,无华丽搭建,简陋质朴的猪圈,却干净干爽、安稳规整,盛满川西农家最踏实的烟火气息,藏着一家人绝地翻盘的滚烫希望。

腊月尾声、年关渐近,乡野年味渐浓。母卿托乡里靠谱熟人,从公社兽医站旁的良种养殖户手中,精挑细选回三头骨架匀称、皮毛顺滑、体质康健的良种母猪。猪崽落圈的那一刻,沉寂荒芜的后院终于漾起鲜活动静,细碎软糯的哼哼唧唧声,穿透冬日的寒凉,成是老宅经年苦寒里,最治愈、最蓬勃的新生生机。

自此,养猪度日,便是朝暮无休、循环往复的熬煎。八十年代的川西乡村,无成品饲料、无养殖捷径,六畜饲养全凭人力苦心、四时耕耘。天未破晓,母卿便挎篮出门,踏遍田埂河滩、荒坡野地,采摘苦苣菜、鹅肠草、车前草、红薯藤等各类猪草,日暮归来逐一洗净剁碎,混合糠皮、剩饭、红薯渣,文火慢熬半个时辰,煮出一锅温热浓稠、营养十足的猪食。一日三餐、准时饲喂,扫圈垫草、清粪通风、巡查管护,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别家农户冬日歇冬避寒、围炉话年、阖家闲适,母卿的年关,永远在猪圈旁躬身劳碌。满身草屑泥污、十指常年浸泡泔水冷水,一双女子的手被岁月磋磨得粗糙沧桑,不复半分温婉细腻,却托举起了八口之家的烟火安稳。所幸岁月不负良善,苦难滋养成长,七个孩童日渐懂事,早早褪去稚气懵懂,自发成为母亲最得力的帮手,小小肩头扛起生活的重量。

晨曦微露,大女王西凤率先起身,有序安顿弟妹起居;小女王春凤捡拾干草秸秆,王桂花蹲地择草整理、细致分拣;王丰收、王长河、王国学三兄弟合力拎桶扫地、清理圈舍杂物、规整场地。七个稚嫩身影穿梭庭院与后院,步履匆匆、默契协作,在烟火劳作中悄然蜕变、愈发沉稳。王国学偏爱静立圈旁,默默观察牲畜吃食休憩、草木四时更迭,不嬉不闹、沉静内敛,于乡土烟火、万物生机中沉淀心性、增长格局;王桂花常携半截柴火,以土墙为纸、以炭枝为笔,描摹猪崽嬉闹、晚风拂草、院影婆娑,笔墨稚嫩却灵气盎然,藏尽川西乡土的温柔纯粹。

春风解冻、万物复苏,川西平原草木疯长、野蔬繁茂。三头良种母猪得四时滋养、悉心管护,皮毛日渐油亮、体态愈发壮硕,长势喜人、康健安稳。母卿日日晨昏值守、半点不敢懈怠,在她心底,这三头母猪从不是寻常牲畜,是七个孩子的学费衣裳、口粮底气,是这个家挣脱贫困、告别苦寒的唯一指望,是绝境里熬出来的灼灼希望。

暮春时节,一夜春雨淅沥,润透千里川西沃野,涤尽残冬寒凉。晓色初开、晨雾氤氲,田畴含翠、草木清新,湿润的空气里满是新生气息。母卿如常早起,踏露入院、俯身喂猪,刚踏入后院,便听见猪圈里漾起细碎软糯的哼鸣,微弱鲜活、轻轻浅浅,撞得人心尖震颤。

她快步俯身、凝神细看,瞬间怔立当场、心头滚烫。圈中最壮的那头母猪,竟在雨夜悄然产崽,整整八只粉白小猪崽,娇小软糯、憨态可掬,紧紧依偎在母体身侧,闭目吮乳、呼吸匀净、生机勃发。团团簇簇的幼小生灵,挤挤挨挨、暖意融融,在薄雾晨光里,漾出满圈蓬勃、满眼新生。

数年风霜碾压、绝境浮沉,母卿早已习惯寒凉、看淡苦难,硬生生熬过无数无人可依的日夜,练就一身波澜不惊的笃定。可此刻望着这一窝鲜活稚嫩的小生命,望着满圈涌动的生机,她紧绷数年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湿热翻涌、暖意漫溢。苦难年年欺她、从未留情,可命运终究宽厚,在她拼尽全力、咬牙坚守之后,悄悄赠予最温柔的回馈。

七个孩子闻声奔来,齐齐围在栏杆外侧,小脑袋挤作一团,满眼好奇与惊喜,清脆的嬉闹声瞬间填满冷清院落,驱散经年积压的阴霾愁苦。六岁的王桂花扒着栏杆,睁着澄澈明净的眼眸,软糯问道:“妈妈,猪妈妈有几个小宝宝呀?”

母卿蹲身垂眸,逐一点数,声音温柔松弛,漾着久违的笑意:“一、二、三……整整八只。”她抬眼望向一众儿女,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八个小家伙,比咱们家七宝,还多一个呢。”

孩童们的笑声清脆灵动,如风摇风铃、碎落晨光,纯净热烈、扫尽沉郁。母卿抬眸,望见身侧静静伫立的王德厚,晨光落在他沧桑的眉眼,数年积郁的愧色终于淡去几分,眉眼舒展、温润柔和。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心意相通。那些深夜的苦熬、寒夜的劳作、世人的非议、绝境的挣扎,都在这一刻的烟火新生里,尽数化作值得。

王德厚缓步上前,掌心温热厚重,轻轻覆在妻子肩头。经年风雨,他早已不敢奢求阖家安乐、岁月静好,只盼余生默默相守、踏实劳作,慢慢偿还亏欠、静静守护妻儿。而此刻满院春光、满堂儿女、满圈生机,让他沉寂数年的心底,第一次漾起安稳与期许。熬过漫漫长夜,终见晨光破晓;熬尽人间苦寒,终逢岁月春暖。

自此,母卿愈发笃定:人世从无熬不过的绝境,唯有不肯深耕的人心。人勤不负沃土,岁月不负坚持,只要本心不垮、步履不停,贫瘠冻土可生繁花,破败家境可熬红火,绝境人生终迎坦途。盛夏入秋,余下两头母猪相继产崽,一窝窝新生生灵接续落地,简陋猪圈日日喧闹不息、生机满溢。待到年末杀年猪、售肉猪,一笔笔血汗积蓄稳稳落袋,这份带着泥土温度、烟火气息的踏实进项,终于让七个孩子攒下了入学的学费,让清贫之家,真正迎来向阳而生的光明前路。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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