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竹

序论:古体载今史,寸心寄乡土
新世纪文学的浪潮翻涌至今,先锋叙事的繁复技巧、都市书写的浮华意象、思潮迭代的先锋探索,始终占据着文坛的主流视野。2009年,国内长篇小说出版数量逾千,诸多作品以新颖的文体、前卫的表达抢占评论界目光,而韩怀仁五十六万字的鸿篇《大虬》,却如一株扎根关中厚土的古槐,以古朴章回为枝干,以乡土岁月为肌理,静默伫立在文学喧嚣之外,长期陷入被学界低估、被主流忽略的境遇。
这份被遮蔽的命运,根源恰是其最独特的文学禀赋。在现当代小说彻底告别传统话本叙事、追求叙事碎片化、视角多元化的时代,《大虬》逆势而行,重拾近乎绝迹的章回体范式。醒木起落的叙事节奏、起承转合的传统章法、娓娓道来的说书语调,看似是文学形式的“复古倒退”,是与现代文学审美体系格格不入的“旧皮囊”,实则是作者刻意坚守的文学选择。这份看似“不合时宜”的坚守,挣脱了现代叙事的套路桎梏,为一段被宏大正史简化、被时代浪潮冲淡的乡村民间史,寻得了最适配的叙事容器。
碧竹寨一方水土,是小说的精神原乡,也是二十世纪关中乡村的微观缩影。韩怀仁以半生乡土记忆为墨,以数十年人生体察为笔,纵览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近半世纪风云变幻,将家族纠葛、人世悲欢、时代跌宕悉数收纳于方寸乡土之间。陈大虬半生侠义和坚守,毕莲仙一世温柔与倔强,冯、陈两族的恩怨浮沉,情爱与伦理的恒久博弈,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剧烈碰撞,共同织就了一幅血肉丰满、肌理细腻的关中乡土长卷。
不同于主流乡土文学或依附政治叙事、或囿于苦难控诉、或沉溺人性解构的创作范式,《大虬》始终立足于民间大地,以平民视角打捞被正史遮蔽的细碎真相,以仁义内核照亮乱世浮沉的人性微光。它既是一部镌刻关中乡土民俗、留存民间生存记忆的文学志,也是一曲礼赞底层民众坚韧风骨、传承中华传统美德的精神颂。本文跳出常规文本分析的刻板框架,从民间史的祛魅重构、仁义人格的典型建构、情爱伦理的悲剧审美、古今交融的叙事智慧、乡土文化的存续价值五大维度,深度拆解《大虬》的文学肌理与思想底蕴,发掘这部小众佳作被遮蔽的艺术高度与时代价值,聆听传统仁义精神跨越岁月的当代回响。
一、祛魅与重构:民间视角下的乡村私史书写
二十世纪中叶的中国乡村叙事,长期被两套固化话语裹挟束缚。其一为政治范式叙事,以土改、合作化、大跃进、文革等政治运动为时间轴线,将乡村社会的变迁简化为政策落地的机械过程,消解了乡土社会的自主性与复杂性;其二为苦难控诉叙事,以善恶二元对立的简单逻辑解构历史,将时代动荡转化为单一的悲情宣泄,弱化了历史的多元肌理与人性的复杂维度。多数乡土文学困于二者桎梏,要么沦为政治史的文学注解,要么沦为情绪至上的苦难书写,难以触碰乡村历史的真实内核。
《大虬》的史诗价值,正在于以纯粹的民间立场完成了对宏大正史的祛魅与重构。作者摒弃了自上而下的俯瞰式叙事,拒绝用宏观政策定义乡土命运,而是俯身扎根关中泥土,从田垄阡陌、炕头院落、市井烟火中打捞鲜活的民间记忆,构建了一部有温度、有细节、有烟火气的乡村“私修史”。这部史书不载官样文书、不录宏大口号,只记苍生悲欢、乡土百态,让被正史简化的岁月,在民间个体的生命体验中重新鲜活起来。
(一)去范式化叙事:让历史回归民间个体
宏大叙事的本质局限,在于以集体意志遮蔽个体存在,以宏观规律消解微观真实。而《大虬》的叙事智慧,在于将所有时代变革、政治运动、社会动荡,全部落地于碧竹寨的日常烟火,让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时间线与政策条文,而是普通人可感可知的生死祸福、悲欢得失。
小说书写土改运动,不赘述政策推行的流程、阶级划分的标准,而是聚焦冯家一纸假契约的巧妙周旋,见证普通乡民在时代变局中的生存智慧与无奈抉择;描摹大跃进风潮,不堆砌浮夸的时代标语、空洞的建设叙事,而是落笔于碧竹寨二十三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定格陈大虬坚守实事求是、拒绝浮夸虚报而被撤职的倔强身影,以个体的坚守与众生的苦难,映照时代狂热的荒诞与残酷;解构文革乱象,不纠缠上层的路线斗争、权力博弈,而是聚焦乡村底层的人性裂变,书写市井痞子假借革命之名,将私人恩怨、家族嫌隙放大为群体暴力,让无辜乡民深陷劫难的荒诞现实。
这些散落于乡土角落的细节,是档案馆文献不会收录、正统史书不会记载的民间真相。韩怀仁以记忆为蓝本、以体察为底色,复原的不是被规训的历史叙事,而是原生的乡村生存图景。在这里,政治运动不再是抽象的时代符号,而是直接左右乡民命运、撕裂乡土秩序、侵蚀人性本真的现实利刃,这种沉浸式的民间书写,让历史摆脱了范式化的僵硬,拥有了直击人心的真实力量。
(二)家族肌理解剖:撕开传统宗法的温情假面
乡土中国的社会结构,始终以家族宗法为核心脉络,乡村的兴衰更迭、人际博弈、命运流转,皆根植于家族体系的运作与制衡。《大虬》以冯、陈两族的百年纠葛为叙事主线,跳出传统家族叙事善恶分明的浅层书写,以冷峻细腻的笔触解剖传统宗法制度的复杂本质,呈现农业社会独有的生存逻辑与人性博弈。
冯家作为关中本土财东家族,有着深厚的宗族根基与产业积淀,陈家作为逃荒入陕的外来户,势单力薄、无依无靠。冯成泰对落难陈家的倾力相助,表面是积德行善的仁义之举,内里却暗藏传统家族的生存智慧——借外来人力稳固家族根基、制衡宗族内耗、守护家业存续,是乱世乡土中家族自保的精妙算计。这份善意与算计交织的帮扶,褪去了传统叙事中非黑即白的单一设定,还原了乡土社会人情与利益共生的真实生态。
而冯成海父子的贪婪觊觎、步步紧逼,更是彻底撕碎了传统宗族社会温情脉脉的假面。为争夺家产继承权,二人不惜骨肉相残、罔顾人伦,上演过继夺权、逼死寡嫂、葬礼发难、蓄意害人等一系列残酷戏码,宗族血亲的温情在利益面前荡然无存,人性的自私与阴狠展露无遗。在这场漫长的家族博弈中,成泰妻的沉稳睿智、陈大虬的勇武担当、毕莲仙的坚贞多谋逐一凸显,众人以血肉之躯抵御宗族内耗的倾轧。作者以小见大,将一个乡村家族的权力纷争,对标封建王朝的继承权博弈,深刻揭示出传统宗法制度的固有弊端: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体系,看似维系乡土秩序,实则暗藏无尽的利益倾轧与人伦撕裂,为传统乡土社会的结构性困境提供了深刻的文学注解。
(三)运动在地化:时代洪流的乡土异化与伤痕
相较于对过往历史的书写,《大虬》对四清运动与乡村文革的在地化描摹,更具思想穿透力与历史反思价值。官方叙事中的阶级斗争,是关乎国家发展、路线对错的宏大博弈,而在碧竹寨的乡土场域中,这场宏大的政治运动彻底发生了异化,沦为底层小人谋取私利、宣泄私怨、欺凌良善的工具。
原本严肃的阶级划分,变成了随意贴附的身份标签:毕莲仙被无端补划为地主,无辜背负阶级原罪;普通乡民存根莫名沦为运动批斗对象,无端承受人身羞辱。所谓的运动“积极分子”,大多是乡村中游手好闲、品行不端的市井无赖,他们借着时代风口摇身一变,成为掌控乡村话语权、主宰他人命运的掌权者。乡土社会原本细微的人际嫌隙、家族隔阂、日常矛盾,被政治运动无限放大,演变为尖锐的阶级对立与人身仇恨。人性深处的自私、贪婪、狭隘被时代乱象彻底唤醒,以革命的正义之名,行施暴作恶、构陷良善之实。
作者以冷静克制的史家笔触,记录下这场时代洪流对乡土社会的精准侵蚀,印证了恩格斯关于政治权力失序的深刻论断:失当的政治干预,会对社会经济、民生秩序、人性伦理造成不可逆的巨大损害。《大虬》的珍贵之处,在于它留存了时代洪流在乡土肌理上刻下的永久伤痕,让读者得以窥见宏大历史背后,底层个体无处遁形的苦难与挣扎,也让这部小说超越了通俗乡土故事的范畴,成为记录二十世纪关中乡村社会变迁、反思时代乱象的珍贵精神档案。
二、虬龙铸人格:陈大虬的仁义精神与人性张力
文学经典的永恒生命力,永远植根于立体鲜活、意蕴深远的人物形象。《大虬》的艺术核心,便是塑造了陈大虬这一独树一帜的底层农民形象。不同于传统乡土文学中麻木愚昧、逆来顺受的农民符号,也不同于革命叙事中高大全的英雄模板,陈大虬是扎根传统文化、兼具江湖侠气与道德坚守、在乱世浮沉中始终守住本心的“民间虬龙”。其人物形象兼具传统美德的厚重、底层民众的质朴、乱世君子的风骨,同时亦有理想化塑造的艺术局限,构成了极具思辨价值的复合人格。
(一)姓名隐喻:从凡夫肉身到精神图腾的升华
人物的命名,是作者审美理念与精神寄托的凝练,《大虬》的主角命名暗藏精妙的隐喻体系,贯穿人物一生的命运轨迹与精神内核。陈大虬初生之时,因体魄壮硕、憨实敦厚,被父亲随性取名“大㞗”,直白朴素的名字,对应着底层农民最本真、最原始的生命状态——平凡质朴、扎根泥土、肉身凡胎,是万千乡土儿女的普通缩影。
而后老先生将“大㞗”改为“大虬”,完成了人物从肉身具象到精神意象的彻底升华。“虬”者,无角小龙也,蛰伏尘埃而暗藏凌云之志,身处卑微而自带灵性风骨,恰是陈大虬一生的精准写照。生于乡土、长于阡陌,出身平凡却品行卓绝,身处乱世却心怀仁义,历经磨难却坚守本心,如虬龙蛰伏乡野,不慕庙堂之高,不负乡土之养,以一介布衣之身,扛起道义与良知的重量。这一字之改,不仅是称谓的雅化,更是作者对人物精神品格的精准定义:智勇兼备、仁厚向善、守正笃行、坚韧不屈,是传统乡土社会孕育出的完美道德典范。
(二)侠骨仁心:传统伦理的民间具象化践行
陈大虬的人格底色,是中华千年传统文化浸润出的君子风骨,集儒家修身立德的坚守、江湖侠义惩恶扬善的担当、底层民众知恩图报的赤诚于一身,将抽象的传统仁义伦理,转化为可感可行的人生践行。其一生行事,始终恪守“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的朴素准则,爱憎分明、善恶有界、坚守本心、不改其志。
乱世浮沉中,他心怀悲悯、见义勇为,战争年代冒死救助受伤的游击队长东方白,收留孤苦无依的哑巴孤儿石蛋儿,为守护乡土安宁、惩治作恶军阀,手刃祸乱一方的敌寇,不惧“刀客”之名,甘担世俗非议。面对恩情,他终生铭记、涌泉相报,感念冯家昔日救助之恩,数十年守护冯家产业、庇护冯家后人,在冯家遭遇内乱、外敌、运动劫难之时,始终挺身而出、倾力相助。面对仇怨,他不偏执、不狭隘,对曾经构陷自己、伤害旁人的冯家族人,在其幡然醒悟、心生悔意之后,选择宽容谅解、既往不咎,尽显仁者胸襟。
这份人格特质,让陈大虬跳出了单一人物的局限,成为传统美德的具象载体。他身上有《水浒传》江湖好汉的快意恩仇、侠肝义胆,却无草莽匹夫的鲁莽偏执;有《白鹿原》白嘉轩的宗法担当、立身正直,却无旧式乡绅的刻板僵化、功利狭隘。相较于白嘉轩固守宗法礼教的刻板坚守,陈大虬多了底层劳动者最纯粹的温情与悲悯,其仁义不囿于礼法教条,不困于宗族规矩,而是源于本心、归于本善,是民间社会最质朴、最动人的道德坚守。
(三)乱世守真:时代洪流中的道德自持
最能彰显陈大虬人格力量的,并非太平岁月的行善积德,而是乱世乱象中的坚守本心、守正不阿。在浮夸虚饰、弄虚作假的大跃进时期,举国上下跟风虚报、浮夸成风,人人裹挟于时代狂热之中,唯独陈大虬坚守实事求是,拒绝谎报产量、粉饰太平,宁愿承受撤职问责、众人非议,也不愿违背本心、欺瞒世人、贻害乡土。在黑白颠倒、人性扭曲的文革浩劫中,市井恶人当道、良善之人蒙冤,是非对错彻底颠倒,他始终守住良知底线,不惧造反派的强权暴力,冒死救下身陷绝境的县长东方白,倾力庇护冯家后代冯暄璋,以一己之力对抗时代的荒诞与邪恶。
陈大虬的一生,贯穿战乱、灾荒、政治运动、社会变革,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兵匪乱象层层叠加,命运始终裹挟于时代洪流之中,屡遭磨难、屡遇绝境。但每一次危局之中,他皆能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以无畏之勇直面强权,以宽厚之心化解恩怨,以坚韧之力抵御苦难。支撑他跨越半生风雨、坚守一生道义的,从来不是世俗的功名欲望、外在的权力加持,而是根植于民族文化深处的仁义底色,是乡土社会滋养出的善良本心,是身处底层却绝不卑微的精神风骨。作者借陈大虬的一生,深情讴歌了底层民众不屈不挠、向阳而生的生命力量,也寄托了对传统仁义人格的极致推崇与美好期许。
(四)理想与局限:人物塑造的辩证思辨
诚然,陈大虬的人物塑造并非尽善尽美,极致的理想化建构,也成为作品最鲜明的艺术局限。为贴合仁义典范的精神设定,作者对人物进行了适度的完美化雕琢,使其智勇双全、仁厚包容、百折不挠,几乎集齐了传统美德的所有特质,人物性格趋于单一圆满,缺失了现代文学人物应有的矛盾性、复杂性与暧昧性。
从情节逻辑来看,部分情节设置服务于主题表达,脱离了人物性格的自然延伸。譬如陈大虬听从东方白建议,主动成为入社积极分子、历任社长队长的情节,更多是为了推进时代叙事、贴合历史脉络,而非人物性格的自然选择,稍显刻意生硬。极致的完美化塑造,让陈大虬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现实凡人的特质,从一个有血有肉、有私欲、有困惑的普通人,变成了一个承载仁义理想的道德符号。
但这份局限亦是作品的独特价值所在。在价值迷茫、人性复杂的时代语境中,陈大虬这一近乎纯粹的道德形象,如一束穿透黑暗的微光,在乱象丛生的岁月中锚定了善恶边界,照亮了人性归途。人物的理想化留白,恰恰成就了作品的精神高度,让传统仁义精神得以极致彰显,形成了“缺憾与光芒共生”的独特人物美学。
三、礼法与真情:伦理博弈下的悲剧美学意蕴
情爱与伦理的博弈,是乡土文学永恒的书写母题,也是窥探传统社会人性困境的重要切口。《大虬》跳出了传统情爱叙事的悲欢套路,以“家外有家”的极致伦理情境,搭建起礼法秩序与人性真情的尖锐对峙,在世俗规训与本心热爱的拉扯中,塑造了毕莲仙这一悲情女性形象,构建起独属于乡土民间的悲剧美学,解锁了传统伦理框架下人性觉醒的深层内涵。
(一)极致伦理困境:宗法秩序下的生存抉择
小说最具张力、最具新意的情节设置,莫过于冯家寡媳毕莲仙与义子陈大虬的特殊情缘。冯天时早逝,年仅两岁的幼子成为冯家唯一的血脉传承,在男权至上、香火至上的传统宗法社会,血脉延续、家业传承是高于一切的终极准则。为守护冯家香火、保全家族产业、扶持幼孙成长,天时娘突破世俗礼法的常规束缚,主动撮合寡媳与干子结为隐秘伴侣,造就了“家外有家”的特殊伦理格局。
这一极具争议的情节设定,绝非作者猎奇式的虚构创作,而是深深扎根于传统乡土社会的生存现实,暗藏宗法制度的深层逻辑。在传统乡村的价值体系中,宗族存续、香火传承的优先级,远高于世俗伦理、男女礼法的道德规训。天时娘的破格之举,看似离经叛道、悖逆人伦,实则是对宗法制度最忠诚的守护,是乱世乡土中保全家族的无奈智慧。作者以这一极致情境,将传统宗法社会的内在矛盾彻底剖开:僵化的礼法规训与鲜活的人性需求、刻板的宗族秩序与真实的生存困境,始终处于永恒的博弈拉扯之中,为后续情爱与伦理的对抗埋下了深层伏笔。
(二)破礼守心:超越世俗的人性真爱
毕莲仙是传统乡土女性的典型缩影,出身贫寒、容貌清丽,一生被命运裹挟、被礼法束缚。年少嫁入冯家,丈夫体弱多病,婚姻徒有虚名,从未得到温情与依靠。孤寂清冷的岁月里,勇武正直、仁厚善良的陈大虬,成为她晦暗人生中的唯一光亮。两人于患难中相知、于坚守中相惜,情愫暗生、真心相守,这份情感从诞生之初,就注定背负世俗非议、礼法重压、伦理枷锁。
在严苛的传统乡土社会,寡媳与外姓义子的情愫,是不容于世的禁忌,是违背纲常的过错。但作者并未用世俗道德审判这份情感,而是以包容悲悯的笔触,挖掘其背后纯粹的人性本真。在家族内斗的倾轧、政治运动的冲击、世俗眼光的非议中,陈大虬与毕莲仙相互扶持、彼此守护,携手抵御世间风雨,这份情感早已超越男女情爱的浅层维度,升华为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生命羁绊。
相较于世俗礼法的刻板僵化,二人的真情更具人性温度与道德高度。他们的相守,不是欲望的宣泄,而是困境中的救赎、孤寂中的慰藉、乱世中的坚守。小说在礼法与真情的激烈碰撞中,凸显出人性之美超越礼教桎梏的永恒力量,印证了民间社会朴素的价值逻辑:真正的善恶对错,从来不是刻板的礼法教条,而是人心的真诚与良善。
(三)悲剧终章:宿命拉扯中的审美升华
《大虬》的情感叙事,终以悲剧落幕,这份极致的悲情,赋予了作品深厚的审美意蕴与象征内涵。毕莲仙一生隐忍克制、守心向善,挣脱礼法束缚却始终心怀敬畏,坚守真情本心却终身背负非议,最终在岁月沧桑中悄然落幕。毕莲仙离世后,陈大虬于九十年代静静辞世,长眠于毕莲仙与原配罗英的墓道之间,一躯归骨、两墓相依,定格了一生的宿命与挣扎。
这一死亡场景是极具诗意的象征隐喻。陈大虬的一生,始终游走在爱情与责任、真情与礼法、本心与世俗的十字路口。对毕莲仙,他是此生挚爱、灵魂知己,倾尽半生守护;对罗英,他是结发妻子、责任所在,坚守婚姻本分。他一生温柔赤诚、不负众人,却唯独亏欠自己,终生在两难抉择中辗转徘徊、无法圆满。葬身两墓之间,是他一生情感困境的空间化具象,也是所有传统底色下觉醒者的共同宿命:身处新旧交替的时代夹缝,被礼法与真情双向拉扯,永远无法获得彻底的圆满与自由。
但这份悲剧从未流于悲情宣泄,反而完成了审美境界的极致升华。世俗礼法眼中的“悖逆之情”,最终收获了乡土民众的宽容与祝福,足以证明民间社会自有一套超越官方礼教的人情逻辑与善恶尺度。相较于刻板僵化的官方伦理,民间的人情道义更贴近人性本质、更贴合生存真实。陈大虬与毕莲仙以一生的坚守,对抗世俗偏见、突破礼教桎梏,用纯粹的真心诠释了人性之爱、仁义之善,让悲情结局绽放出震撼人心的人性光辉。
四、古调新弹:章回体叙事的传统赓续与现代革新
文体从来不是文学的外在形式,而是思想表达、叙事内核、审美意蕴的有机载体。《大虬》选择章回体这一传统古旧的叙事范式,在现代文学语境中看似是审美倒退,实则是精准适配、匠心独运的艺术抉择。作者以古典章回为骨架,以现代叙事为血肉,完成了传统文体的现代革新,实现了“旧瓶装新酒、古调谱新章”的艺术突破,让古老的文学形式承载起厚重的现代乡土思考。
(一)文体适配:民间形式与民间立场的双向契合
章回体是中国古典小说最具代表性的叙事形态,脱胎于民间话本,自带通俗质朴、脉络清晰、故事性强、受众广泛的民间特质。线索清晰、情节跌宕、章法规整、主旨鲜明,是章回体最核心的艺术特征,也是最适配《大虬》民间叙事内核的文体特质。
现当代诸多乡土小说,刻意追求叙事技巧的繁复、视角切换的多元、语言表达的晦涩,过度炫技的叙事方式拉开了与普通读者、乡土受众的距离,脱离了乡土文学的民间底色。而《大虬》的章回体叙事,褪去了现代叙事的晦涩艰深,以娓娓道来的说书语调、层层递进的情节脉络、起承转合的规整章法,搭建起通俗易懂、亲和力极强的叙事体系。读者无需拆解复杂的叙事结构、辨析晦涩的表达技巧,便可沉浸式走入关中乡土的烟火人间,与人物共历悲欢、共感浮沉。
这种低门槛、接地气的叙事形式,与小说扎根民间、书写民间、致敬民间的创作立场形成完美同构。章回体本就是诞生于民间、服务于大众的文学形式,天然适配乡土故事的讲述、民间记忆的留存。形式的复古,本质是立场的回归,让文学真正扎根乡土、贴近大众,回归叙事最本真的讲述初心。
(二)古今融合:传统框架下的现代叙事革新
《大虬》的文体价值,绝非简单复刻传统章回体的老旧范式,而是在坚守古典章法的基础上,有机融入现代小说的叙事技法、思想深度与心理维度,实现了传统文体的现代化蜕变,彻底摆脱了传统话本小说单薄、浅显、扁平化的叙事局限。
传统章回体小说多为单因单果的线性叙事,情节直白、人物扁平、思想浅层,重故事讲述、轻人性挖掘、少心理刻画。而《大虬》在规整的章回框架内,打破了单一的情节逻辑,构建起多线交织、层层嵌套的叙事体系。家族纠葛、情爱悲欢、时代变革、人性博弈多条线索并行,相互交织、彼此赋能,让故事兼具层次感与厚重感,精准还原了现实生活的复杂性与多元性。同时,作者摒弃了传统小说重情节、轻心理的短板,加入大量细腻的人物心理描摹、深层的人性剖析、立体的性格解读,深入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精神困境与价值抉择,让人物彻底摆脱扁平化符号特质,变得鲜活立体、有血有肉。
诚如评论家所言,《大虬》兼具传统小说故事生动、脉络清晰、主旨鲜明的优势,又兼具现代小说视野开阔、内容厚重、人物深刻的特质。古典章法赋予作品规整的叙事节奏、醇厚的文学韵味,现代技法赋予作品深邃的思想内涵、立体的人性维度,古今交融、虚实相生,让古老的章回体文体,在现代文学语境中重焕生机,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动态平衡。
(三)虚实相生:扎根乡土的浪漫艺术张力
优秀的文学创作,必然兼具写实的厚重与虚构的灵动,过实则呆板僵化,过虚则空洞悬浮。《大虬》的叙事艺术,完美拿捏了虚实之间的平衡尺度,形成了贴近现实又不乏浪漫空灵的独特艺术风格。
作品的“实”,扎根于关中乡土的真实肌理。小说中的乡村格局、民俗礼仪、劳作方式、人际规则、方言语态,皆是作者深耕乡土数十年的真实体察,是关中乡村代代相传的生活常态,每一处细节都有现实依据、有烟火温度,精准复刻了二十世纪关中乡村的生存图景,让整部作品落地生根、厚重扎实。
作品的“虚”,彰显于恰到好处的艺术虚构与人文升华。作者不拘泥于流水账式的现实复刻,而是依托真实乡土底色,进行合理的艺术加工、情节建构与精神提炼。人物的命运抉择、情节的跌宕起伏、精神的传承升华,皆在现实基础上完成艺术赋能,让平凡的乡土故事跳出琐碎日常,拥有了超越个体、超越地域、超越时代的普遍意义。这份虚实相生的艺术处理,让作品既有乡土纪实的厚重质感,又有文学虚构的灵动诗意,构筑起张弛有度、意蕴悠长的艺术张力。
五、方言民俗:乡土文化的文学抢救与存续赋能
乡土文学的灵魂,根植于地域文化的独特肌理,方言是乡土的声音密码,民俗是乡土的生存根基。在全球化浪潮席卷、普通话全面普及、乡土文化快速消解的当代语境中,韩怀仁以本土作家的文化自觉,将纯正的关中方言、鲜活的关中民俗深度融入叙事肌理,让《大虬》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创作范畴,成为一场极具价值的乡土文化抢救实践,为濒临消逝的关中乡土文明留存了珍贵的文学标本。
(一)方言叙事:留存地域文脉的声音底色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更是地域思维、情感范式、精神气质的集中凝练。关中方言承载着千年秦地文脉,沉淀着关中民众的性格特质与生活智慧,是关中乡土文化最鲜活、最核心的组成部分。当下,方言日渐式微、地域语言特色逐步消解,乡土文学普遍采用标准化普通话写作,导致乡土叙事逐渐失去地域辨识度与原生生命力。
《大虬》坚持以纯正的关中方言为叙事基底,将地道的方言词汇、口语表达、话语节奏自然融入人物对话、场景描摹、情感抒发之中,不刻意堆砌、不生硬刻意,浑然天成、韵味十足。鲜活质朴的关中语态,精准还原了乡民的日常对话、思维方式与情感表达,让关中乡土的烟火气、市井气、人文气扑面而来。相较于普通话的规整刻板,方言写作保留了乡土语言的粗粝质感、鲜活张力与独特韵味,让笔下的乡村不再是笼统模糊的乡土符号,而是专属关中、独一无二的鲜活地域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份方言书写完成了珍贵的文化留存。小说系统性收录的关中方言体系,为日渐消逝的地域语言留存了完整的文学档案,让后人得以透过文字触摸老关中的语言肌理、感知秦地文脉的独特气韵。方言不仅是小说的叙事工具,更是作品的精神内核与文化底色,让乡土叙事真正扎根地域文脉、彰显地域风骨。
(二)民俗书写:镌刻乡土社会的生存图景
除方言之外,小说全方位收录的关中民俗细节,构成了完整的乡土生存体系,具备极高的文献价值与文化传承价值。婚丧嫁娶的传统仪式、四时八节的民俗讲究、农耕劳作的时序规律、饮食起居的生活习惯、人际交往的乡土规矩,诸多散落于民间、口耳相传、日渐消逝的民俗细节,被作者完整收纳、精准复刻,深度融入情节推进与人物生活之中。
这些民俗细节绝非点缀式的文学装饰,而是乡土社会的生存根基与秩序内核。婚丧礼仪承载着乡土社会的人伦秩序,节令农时规范着乡民的生产生活,人际交往规矩维系着乡村的人情脉络。作者将民俗文化与叙事肌理深度绑定,让读者不仅能读懂时代的风云变幻、人物的命运浮沉,更能沉浸式体悟二十世纪关中乡民的生存方式、价值观念、精神世界。
从文化价值来看,《大虬》已然超越文学小说的范畴,成为一部兼具文学性与纪实性的关中乡村民族志。它以文学笔触定格即将消逝的乡土民俗、留存传统乡村的生存记忆,为农耕文明的落幕留存了一份鲜活、完整、珍贵的文学标本,让碎片化的乡土文化得以系统化、文本化传承。
(三)文如其人:地域滋养与创作初心的内在共生
《大虬》浓郁的关中地域风骨,源于作者与生俱来的乡土滋养。韩怀仁身为陕西蓝田人,生于秦岭之麓、长于灞水之滨,三秦大地的厚重文脉、关中乡土的淳朴风骨、秦韵汉音的浩然正气,自幼浸润其心性、滋养其笔墨,塑造了他嫉恶如仇、爱憎分明、坚守仁义、质朴真诚的人格特质。
地域文化的精神内核与作者的创作初心高度契合,最终凝结为《大虬》独有的文学气质。厚重质朴的秦地文脉,让作品摒弃浮华、坚守真诚;仁义向善的乡土底色,让作品始终以良善为核心、以道义为标尺;雄浑苍凉的关中气韵,让作品兼具历史的厚重与命运的沧桑。文如其人、文如其地,作者的人格气质、地域的文化风骨、作品的精神内核三者高度统一,成就了《大虬》独一无二的文学辨识度与文化价值。

六、文脉赓续:《大虬》在陕西文学谱系中的独特坐标
陕西文学是中国当代乡土文学的核心重镇,自柳青、王汶石开创现实主义乡土书写传统以来,陈忠实、路遥、贾平凹等一代代三秦作家深耕乡土、扎根民生,以厚重的笔墨书写关中大地的沧桑变迁、乡民的命运浮沉,构筑起雄浑厚重、扎根大地的陕西文学谱系。韩怀仁的《大虬》,既是对陕西乡土文学优良传统的忠实赓续,也是立足时代、突破范式的创新之作,在陕西当代文学谱系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位置。
(一)承脉拓界:陕西乡土文学的延续与突破
陕西文学始终坚守“扎根乡土、体恤民生、记录时代、致敬平凡”的创作内核,聚焦乡村变迁、农民命运、乡土文明的迭代与坚守。《大虬》精准承接了这一核心文脉,延续了陕西文学厚重写实、心怀苍生、扎根大地的创作底色,以关中乡村为载体,书写时代洪流中底层民众的生存与坚守、苦难与希望、沉沦与抗争。
与此同时,《大虬》突破了前辈作家的叙事范式,实现了乡土书写的多元拓展。相较于《创业史》鲜明的政治意识形态叙事、清晰的时代进步逻辑,《大虬》褪去了政治叙事的规整性,深入挖掘民间社会的复杂肌理、人性博弈与生存智慧,呈现出乡土历史的多元本真;相较于《平凡的世界》昂扬的理想主义、蓬勃的奋斗精神,《大虬》少了青春热血的昂扬锐气,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厚重、历史反思的深刻冷峻;相较于《白鹿原》宏大的家族史诗、壮阔的地域变迁,《大虬》收敛了史诗的宏阔格局,聚焦个体命运的细微浮沉、乡土日常的细碎悲欢,让历史的重量落地于普通人的生命体验。
尤为珍贵的是,《大虬》填补了陕西文学的历史叙事空白。《白鹿原》以新中国成立为叙事终点,定格了旧时代关中乡土的家族史诗,而《大虬》接续其叙事脉络,完整书写了新中国成立后大跃进、四清、文革等关键历史阶段的乡村变迁,将正史中冰冷的历史事件,转化为鲜活的个体命运与乡土悲欢,补全了二十世纪中后期关中乡村的文学叙事链条,让陕西乡土史诗形成完整的时代闭环。
(二)名家背书:两代秦地作家的精神薪火传承
《大虬》的文学价值,得到了陕西文学领军人物陈忠实的高度认可,这份认可不仅是对一部作品的肯定,更是两代秦地作家文脉薪火、精神内核的双向共鸣与代代传承。2010年《大虬》作品研讨会上,陈忠实提前到场、全程专注,以长达半小时的专题发言深度解读作品,直言“读来令我有一种强烈的感动与震撼”,并坦言自己闭门三日、全程通读、不忍释卷。这份极致的认可,出自深耕乡土、深谙秦地文脉的文坛大家,分量厚重、意义深远。
陈忠实与韩怀仁的文学交谊跨越二十年,早在1991年陈忠实深耕《白鹿原》创作、潜心打磨乡土史诗之时,便为韩怀仁的短篇小说集作序推介,始终认可其乡土书写的初心与实力。二十年惺惺相惜、彼此欣赏,让陈忠实对《大虬》的评价,既有挚友间的真诚期许,更有专业作家的精准研判。这份跨越两代的文学共鸣,印证了《大虬》的艺术高度,也彰显了陕西乡土文学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扎根大地、敬畏乡土、记录苍生、坚守真诚。
余论:被低估的经典,永不褪色的民间仁义之光
纵观《大虬》整部作品,其艺术瑕疵与文学价值始终共生共存。人物塑造的理想化、部分情节的刻意化、叙事节奏的不均衡,都是作品难以规避的艺术短板,也是其未能跻身主流经典序列、长期被学界低估的重要原因。但瑕不掩瑜,细微的艺术缺憾,丝毫无法掩盖作品厚重的历史价值、深刻的人性思考与珍贵的精神内核。
在乡土文明加速消逝、民间记忆日渐模糊、价值思潮多元混杂的当代语境中,《大虬》的文学价值与时代意义愈发凸显。它以固执而真诚的民间立场,打捞并留存了一段被宏大正史简化、被时代浪潮冲淡的乡村集体记忆,为渐行渐远的农耕文明留下了珍贵的文学底片;它以复古而创新的叙事形式,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探索出乡土文学的全新表达路径,证明了传统文学形式的当代生命力;它以质朴而坚定的仁义内核,对抗着时代的价值虚无与人性浮躁,重塑了传统美德的当代意义。
韩怀仁耗时六年、四易其稿、以五十六万字的赤诚笔墨,为关中乡土立传、为民间苍生留名、为传统仁义铸魂。这部“不苟同于时尚、不取媚于潮流”的诚意之作,摒弃文坛浮华、坚守文学本心,以最朴素的乡土题材、最古朴的叙事形式,承载最厚重的历史思考与最纯粹的人文情怀。书中的碧竹寨风雨、大虬的仁义坚守、莲仙的悲情纯粹、乡民的浮沉挣扎,都是中国乡土最真实的模样,是底层民众最动人的风骨。
当下文坛,先锋技巧迭代不休、流量作品层出不穷,诸多作品转瞬即逝、沦为时代尘埃。而《大虬》这般扎根大地、心怀苍生、承载文脉、传递温度的诚意之作,终将跨越时间的遮蔽,被读者看见、被学界正视、被文学史铭记。它所彰显的大虬精神——扎根苦难而永不屈服、身处乱世而坚守良善、平凡卑微而心怀大义、历经沧桑而本心不改,是中华传统仁义精神的民间具象,是乡土中国最坚韧的精神底色,更是跨越时代、历久弥新的精神力量,在当代社会持续回响、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袁竹,1966年10月生,四川德阳人,别号石竹山人,国家一级美术师、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
一、绘画成就
作为逍遥画派创立者,其开山之作《山村》斩获纽约世界艺术博览会国际优秀奖。先后出版《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大红袍精品图书(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等多部权威画集,作品被纳入高校美术教学体系,具备专业教学与艺术示范价值。
二、文学成就
千万字跨文体资深作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代表作涵盖多元题材:37万字科创题材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历史现实题材《平遥世家》《地火长歌》《变脸》;史诗级科幻长篇《驶向星辰大海》;抗战现实主义作品《烽火荣光》;古蜀文化题材《大易流形》《我爹是神我是人》《三星堆之缘》《三星堆青铜恋歌》等。同时著有《鲁迅论》《巴金论》《李调元论》《张俊彪论》等系列长篇文学研究论著。
三、哲学、美学成就
深耕文艺哲学与美学研究,著有“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构建了专属的逍遥文艺哲思体系,为其绘画、文学创作提供核心思想支撑。
其《破茧逐光》《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三部核心力作,集体参展2026年6月于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办的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集中展现了逍遥画派与逍遥文学的创作成果与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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