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乡
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还黑着。李立国坐在回村的班车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小幅地晃着。他靠着车窗的位置,右边胳膊肘支在窗沿上,掌心托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那一片被黑暗吞没的田野。车灯的光柱切开了前方的夜色,照出一段一段不断重复的景象——灰白的路面、路边的排水沟、沟沿上丛生的野草,然后又是下一段灰白路面,像一卷被匀速拉开的旧胶卷。
车是老中巴,蓝白漆面的侧板上印着模糊的乡镇客运字样,字迹褪色了,只能看出最后一行的"—龙泉线"还勉强能辨认。车厢里一共五个人,前排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裹在棉被里睡得很沉,女人的头也歪着靠在车窗框上,嘴巴微微张着。中间两排空着,座位上的绒布套子磨得起了球,露出底下灰白的填充物。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工装的老头,戴着一顶旧草帽,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着,不知装的什么。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不时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下又放回仪表台边缘。
李立国把脸从窗玻璃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放着的帆布旅行袋。袋子的拉链头掉了,他用一根细铁丝拧了一个环代替,铁丝弯成的环被他拇指摩挲得发亮。袋口敞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几件叠好的深色衣裳、一只搪瓷缸的白色把手、还有一本页角卷起来的旧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立国"两个字,笔迹已经褪色了,隐隐约约的。他把袋口拢了拢,拉链的齿牙合不拢了,合到一半就会弹开,他习惯性地把敞口的那一侧翻了个面朝里压住,让里面的东西不至于滑出来。
车子在村口停了下来。没有站牌,没有候车亭,就是路边一棵老樟树底下一块被车轮碾得发白的泥坪。司机踩刹车的时候,车身往前顿了一下,李立国的肩膀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闷闷地碰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把坐直了。气刹泄气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分明,"嗤"的一声之后,车门哗啦一下弹开,灌进来一阵带着露水和青草气味的风。那股风是凉的,贴着他的脸和脖子流过去,把他衬衫领口处那块被汗浸潮了又干了的布料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拎着帆布袋弯腰走到车门处,在车门框上借了一把力跳下地。脚落在泥坪上的时候感觉到地面是软的,前两天刚下过雨,泥面还没有完全干透,鞋底陷进去一小层又拔起来,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他站直了身体,把帆布袋从右手换到左肩上,转身面朝着村口的方向。班车在他身后重新关上了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变大、又渐渐变小,沿着公路往前开远了,尾气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散成一团浅蓝色的雾,慢慢变淡、散尽,被他身后那片还没亮透的天色彻底吞没了。
村口的老樟树比他还小的时候更粗了。树皮裂成了深深的纵沟,沟壑里嵌着暗绿色的青苔和黑色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树汁结晶。他伸手摸了一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边缘处有几道被刀刻过的痕迹,已经长成了树皮的一部分,旧伤疤似的凸起着。其中一道刻痕他认得——是他十二岁那年用钉子刻上去的,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时候他还够不着树的更高处,那条线离地面只有齐他胸口的位置,现在他的手放下去,指尖能碰到那道刻痕的上端,刻痕已经随着树的长大被撑宽了、变形了,变成了一道浅色的疤横在树皮中间。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路是土路,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路面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浅沟,沟底积着浑黄的泥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碎草屑和一两片枯叶。他踩在路的边沿上走,避开那些水洼,但泥地的湿气还是很快就浸透了他左脚鞋面的布层,脚趾能感觉到布料变潮之后的紧贴感。路两旁的田野还在沉睡,稻茬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戳在田里,被晨光从低角度照过来的时候,茬尖上挂着的露珠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整片被拧小了音量还在坚持闪烁的灯阵。远处的田埂上立着几棵柿子树,叶子已经落了七七八八,枝头挂着几个柿子,深橘色的,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盏一盏忘了关的小灯笼。
他走过第一户人家的院墙时,听见了里头传出的声响。先是咳嗽声,干而重,像从胸腔深处震上来的,咳了三四声才歇。然后是木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紧接着一双手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的哗哗声——水先是喷出一阵气,然后才是稳定的水流,冲在水泥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户人家半开的院门。门缝里露出一截灰蒙蒙的天井和靠着墙根码成一排的柴火垛,柴火是新劈的,断口处还是浅黄色的,堆在灰褐色的旧柴堆边上,颜色对比鲜明。一个人影在门缝里晃了一下,没有探出头来,那阵水声还在响着,把清晨的安静填上了一层潮湿的底色。
又走了几十步,经过第二户人家的院墙时,一股柴火燃烧的焦烟味从墙头漫过来,混着菜籽油下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气。那气味是暖的、厚实的,隔着院墙扑在他脸上,在他站住的那几秒里把他裹了一下又继续往远处散去了。他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又继续迈开了。
他家的老屋在村尾最后一家。比旁边几户人家矮了半截,房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深灰色的旧瓦,有些是浅色的新瓦,大块小块地拼在一起,像打了补丁的衣裳。院墙是土坯夯的,墙角被雨水泡得松软了,长出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墙根底下有几道从墙头顺着墙面流下来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院门是两扇木门板合在一起拼的,板子厚薄不均,中间的缝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门框上方的横梁正中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旧铁皮,铁皮上用白漆写了几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李"字的上半截和一横的尾端,勉强能辨认出来。
他在院门口站住了。帆布袋从肩头滑下来搁在脚边,袋底的布料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声响。他伸手推了推院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从很久没被转动过的关节里挤出来的吱呀声。他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院子不大,正对着堂屋的门口,两边是厢房的窗子,窗纸已经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窗框。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泥,长了几丛低矮的杂草,还贴着墙根长了一棵构树,已经有小孩胳膊粗了,枝条从墙头探出去,叶子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尘。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竹椅,竹面已经裂了,靠背断了一根横档,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椅腿的一侧垫着一块碎瓦片,是有人把它垫稳了的。
他迈步走进了院子。脚踩在夯土面上的感觉跟踩在村道的泥地上不同,硬一些、实一些,鞋底和土面之间的摩擦声也轻一些。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下来,伸手推了一下木门。门也是虚掩着的,推开的时候比院门更涩,阻力更大,像是门轴和门臼之间积了一层干涩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门轴底部,确实有一层灰白色的积垢,像是陈年的灰尘和潮气混合凝结成的,用手指一捻就碎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堂屋里很暗,只有从敞开的院门和窗纸破裂处透进来的几缕灰白的光,勉强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面上铺了一层灰,灰面上留着几道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在灰上划过;两条长凳摆在桌子两侧,凳面也是灰扑扑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框的玻璃碎了,只剩一角的碎玻璃还嵌在框边里,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面,依稀能看出画的是一棵松树和一只仙鹤,松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站在堂屋中央,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八仙桌上。袋子放下去的时候在桌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在穿过窗纸的光线里浮起来、打着旋、慢慢落下。他低头看着那片浮尘在光柱里缓缓地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穿过堂屋侧面的门走进了灶房。
灶房比堂屋更小,但更亮一些,因为窗户朝东,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灶台照得清清楚楚的。灶台是砖砌的,抹了一层水泥面,台面上摆着一只铁锅,锅盖是木头的,边沿用久了磨出了亮光。灶膛的炉门是铁皮焊的,半掩着,他蹲下来拉开炉门往里面看——膛里落了一层柴灰,灰白色的一层,底下是几块黑炭,最底下还残着一小截没烧尽的松木,断面泛着暗红色的焦痕,像是很久以前被烧过又自然熄灭的。炉门内侧的铁皮上结了一层烟垢,黑亮黑亮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粉。
他蹲在灶膛前面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搭在炉门的铁皮边沿上,手指贴着那层被烟熏火燎了多年的金属表面。灶房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的,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安静了。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是在镇上等车的时候买的——抽出一根,在盒侧的磷面上划了一下,火苗亮起来,他把它凑近了灶膛里那截焦黑的松木末端。火苗舔了一下松木的表面,那截木头先只是边缘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第二下舔过去的时候,松木端面冒出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烟丝,紧接着一小缕火焰从木头的焦黑表面上窜起来,舔着旁边几片细碎的木屑,慢慢地把它们也点着了。火势从松木的一端往另一端蔓延,沿着木纹的方向缓慢推进,火光从灶膛深处涌出来,把他的脸和手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从灶台旁边的柴堆里挑了一小把细枝,轻轻搁进灶膛里,让它们搭在那截正在燃烧的松木上方。细枝先是冒烟,然后也着了,火势比刚才旺了一些,发出了轻微的哔剥声响。他把炉门拉上了半截,让风从底下的通风口里抽进来,火舌从炉门的缝隙里探出来又缩回去,橘红色的光在灶房灰白的墙壁上跳动着。
他站起来,在灶台旁边的木架上找到了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底的釉面掉了好几块,露出灰黑的铁皮,他拿起来在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搁在灶台上。水流进盆里的声音清脆,瓷铁交碰发出轻轻的一响,在安静的灶房里像是忽然放大了很多倍,又慢慢落下去了。
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面朝着院子。晨光已经从院墙的顶端漫进来了,把院子里那棵构树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叶脉在光里清晰可辨。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被照着了,半边身子还落在灶房里的暗处。远处村庄正在慢慢醒来,鸡鸣声隔了几户人家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正在慢慢调准一根弦;有人家的院子里传来铁锨碰着水泥地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再远一些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隔得太远了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层嗡嗡的、被晨光浸润过的声响,从村道那头的某个院子里漫过来,沿着土路贴着地面铺过来,最后停在他脚前那片被日光刚刚照亮的泥地上。他从门框里走了出来,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那片正在亮起来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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