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那条短视频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半睡半醒。屏幕里说张洁走了,2022年的事,疫情期间,八十四岁。我愣了几秒,不是因为张洁,是因为我那个朋友。
他要是还活着,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样。他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跟我说起他见张洁的那几次。
八十年代,他就迷张洁。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读张洁,我读先锋派。他说张洁好,我说格非好。他说《沉重的翅膀》写得真,我说《迷舟》才叫好。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他不生气,只是用那种看不懂的眼神看我,好像我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张洁见过面。不止一次。他跟我讲那些见面的细节,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说张洁比照片上老,但眼睛亮。他说她说话慢,有时候停下来不说了,就那么看着你。他说她不怎么笑,但有一次笑了,是因为他说了句什么话,他自己都忘了说的什么。
我听着,心里有些东西在动,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读过张洁一篇散文,《那个最疼我的人去了》。就那一篇。读的时候被击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疼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我没有接着读她的小说。《沉重的翅膀》《无字》,两次获得茅盾文学奖,我都知道,但就是没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翻开之后发现自己根本读进不去。
张洁这个人,几乎不社交。王安忆在美国的时候想见她,见不着。王安忆说,哪怕在纽约街头偶遇,也是一种荣幸。这话说得真诚,不是客套。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说出这种话,分量是很重的。张洁就是这样的人——你想见她,她未必想见你。不是傲慢,是她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2022年她走的时候,遗嘱写得清清楚楚:不发讣告,不办葬礼,不搞告别仪式,不要任何人写怀念文章。她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抹掉了,像她从来不曾来过一样。
这让我想到一些西方的女作家。艾米莉•狄金森,一辈子躲在房间里写诗,死后才被人发现。弗吉尼亚•伍尔夫,最后走进了河水里,连告别都省了。卡森•麦卡勒斯,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死的时候才五十岁。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需要世界的认可,世界也不配打扰她们。
残雪也是这样的人。她不跟当代作家来往,谁都不见。但残雪跟张洁不一样。残雪身上有一种自恋、自大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是天才,全世界都应该知道。张洁没有。张洁只是不想被打扰。这中间的区别很大。一个是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好,一个是根本不在意别人知不知道。
有个女作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当代著名的女性作家,虽然比男性作家少得多,但比男性作家优秀的比率高。我当时觉得这话说得绝对了,现在想想,未必没有道理。你看余华,年轻时候写《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确实好。但这些年,到处露面,上综艺,拍短视频,笑得比谁都开心。刘震云也是,从前写《一句顶一万句》,那是有东西的,现在也开始往热闹里凑了。他们不是不好了,是被市场搞烂了。一个作家一旦开始享受市场的欢呼,他写的东西就开始打折扣。不是全部,但一定有一部分,已经不在了。
张洁不会这样。张洁从来不需要欢呼。
我那个朋友,他懂张洁。他也许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懂她的。他不是用脑子懂,是用心懂。他喜欢张洁超过先锋派,不是因为先锋派不好,是因为张洁写的那种东西——一个人的孤独,一个女人在时代里的坚硬和柔软——那些东西击中了他。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动情,现在有点明白了。他活着时也是孤独的,生前的作品虽然没有大放异彩,但他是个具有孤独感的特质作家。他独身,英年早逝。按遗嘱,捐献了遗体。他活得干净,死得也干净。
我惭愧。不是惭愧没读张洁,是惭愧自己一直浮在面上。我们这代人,写东西也好,活着也好,都太着急了。急着被看见,急着被认可,急着在时代的浪潮里露出个头来。张洁不急。她沉在深水里,水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水底下,有东西在。我知道有,因为读过那一篇散文就知道了。
我那个朋友说过,他看到张洁眼睛里的光,他就喜欢她了。
现在他也走了。
他们大概在深水里碰见了。而我还在水面上,刷着短视频,看着一条迟来的消息,想着自己欠下的那些阅读,和那些再也补不上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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