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翻出一本书信集,是我很早装订成册的原件本,牛皮纸封面,题名《文朋诗友书信集》。记得当初一共装订了三本,如今却只翻找到两本。在那个连电话都是奢侈品的年代,书信是彼此之间缺一不可的重要沟通方式。而现在,这些纸质书信眼看就要成了文物,于我而言,却是一笔珍贵的青春遗产。
我翻来翻去,心底翻涌的全是感叹。这些写信的人,时至今日还能保持联系,或是知晓下落的,已经寥寥无几。此番翻看,无关怀旧,反倒像是怀古。信里的人,真的有已经作古的,那些过往,也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的命运早已千差万别,如烟的往事,是真的像烟一样散了。有些人,我竟已记不清是谁了。不禁唏嘘自己的记忆日渐衰退,他们不过是我生命里短暂的过客,而我,又何曾不是别人生命里的过客呢?
书信里还夹杂着诗作,字里行间,满是上世纪80年代诗歌启蒙运动的浓烈气息。我们是一群被诗歌牵引着的莽撞少年,个个自命不凡,活脱脱的诗歌浪子,写信往来,说到底都是在交流诗艺。这样的交流,在那时也成了维系友谊的由头。信里自然也夹着照片,甚至还有一小片桦树皮,树皮上写着一句诗。女文友夹张照片寄来,倒也合情合理,看了也让人心动,可我始终不明白,一个胡子拉碴的男文友,为何每次寄信,都会夹上自己的照片。说不清他是不是有自恋情结,我曾专程去武汉找过他,当面问起这事:“你他妈长得也不咋的,为啥总喜欢送人照片?”他笑得浪荡,随后却认真道:“照片能让人记忆深刻。”我心里暗忖,你这诗写得一塌糊涂,就算看了你的照片,我也记不住。记忆本就有选择的功能,时至今日,我早已忘了他姓甚名谁。
那时的女诗人,大多矜持含蓄,还带着几分前消费时代独有的素雅。可女人的梦一旦烧起来,那股劲儿,是能豁出性命的。女人是火,惯于自我燃烧;总有男人甘愿扑上去,做那扑火的飞蛾。诗人老江河的妻子,一位自杀离世的女诗人,最后便是由他亲自送去火化的。这般传奇的悲剧,自然也让人想起顾城夫妇的经历。
翻信时,我意外发现了一个女孩的信,信里的诗,篇幅是信文的好几倍。我曾借着出差的机会去找过她,却未能相见。她那瘦弱不堪、头发花白的母亲,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我,满是疏离。我匆匆瞥了一眼这个家,家徒四壁,又脏又乱。想来,一个家里要走出一位女诗人,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天才,要么是误入歧途、不通世事的痴人。后来,我终究还是和她见了面,才发现她既非天才,也并非不谙世事。她开始写诗,只是因为在邮局的报刊亭卖报刊,被那个诗歌盛行的时代感染,写诗渐渐成了她内心的一丝光亮。可后来,这丝光亮终究还是沉进了黑暗里。一场恋爱的失败,让本就多愁善感的她彻底垮了,人生也就此被毁。多年后我们再次相遇,那相见,于我而言简直是一场错误。我不该看见,也不该知晓她那破败不堪的命运,她仿佛被困在一道魔咒里,苟延残喘。所以说,不要轻易和故人相见,那会对彼此的记忆都造成伤害,何况我们,早已不是那时那景里的人了。
还有一位俊朗的东北小伙,1986年,我们一同在洛阳参加过《诗刊》的改稿会。分别时,我们难分难舍,临走前,他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唱得我们拍红了手掌。后来我们也多次通信,他说自己是被一位老诗人收养的孤儿,彼时正在老诗人主编的诗歌杂志做编辑。他还向我约过稿,当时没有收到回复,可后来那首诗竟发表在了他编辑的杂志上,署名却是他自己。我们也因此彻底绝交。再后来,我在《知音》杂志上看到一篇题为“一个囚徒诗人的人生”的文章,看到配图时,我万万没想到,这位被判极刑的诗人,正是他。为了筹齐去台湾参加诗会的旅费,他竟犯下命案,夺走了三条人命。那个高大俊朗的帅哥诗人,原来不过是个人格畸形的骗子。
我合上这些信件,心底除了感叹,再无心思回顾过往。这些文友里,有人飞黄腾达,有人早夭离世,有人贫困潦倒,大多则销声匿迹,都被掩埋在了记忆的坟墓里。
想来,走失,或是消失,本就是人生的常态。想起王小妮的一句诗:至今还没认识的,再也不想认识了。而我想说的是,至今已然走失的人,我也毫无寻找、盼着团聚的愿望。活着,或是死去,人生聚散,命就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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