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时候，我天天盼退休。
终于等到那一天，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单位给我办了退休仪式，领导和同事回顾了我的工作表现，都是好话，说我为单位做出了贡献。我坐在那里，心里不安，也说了些感激的话。有些是真心的，有些是被那种场面逼出来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然。四十年了，你总得说点什么。
四十年，说出来像一辈子，想起来却快得吓人。好像昨天还在单位门口打卡，今天就坐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起初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退休老人。可岁月不跟你商量，它在你脸上刻一道痕，在你膝盖里塞一把酸痛，不管你服不服。我说不服老，不是说我能挡住这些。我是说心里头那口气，不想散。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身体，是那个十字路口。我每天出门散步，走到那个路口就发愣。左边是大市场，人声鼎沸，右边是我走了无数遍去单位的路。我好几次往右边拐，走出几十米才反应过来——不对，我已经不用上班了。然后茫然地掉头，站在路口，像个迷路的孩子。
人是环境的产物，这话一点不假。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那个地方就长在你骨头里了。你以为你离开了，其实你的脚还记着路。
头一年，头几个月，说实在话，我过得有些凄惶。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干什么，晚上躺下来翻来覆去想，我还有什么用？那种感觉不是悲伤，是空。像一台机器突然被关掉了，零件还在转，可没有活干了。电话很少响了，闹钟不用定了，连厌烦的人都没有了。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几个月后，我的内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我不再走错路了，不再往单位的方向拐了。那种不舍，也就变得浅浅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苦，也没什么味道，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杨绛说过一句话："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年轻时读这句话，觉得是漂亮话。现在才知道，这是真话，是拿大半辈子换来的真话。
又过了几个月，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我终于退休了！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被关了很久的人，门突然开了，外面的风吹进来，你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现在我每天早上出门，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不赶时间，不去任何地方，就是走。碰到熟人，相视一笑，聊聊退休后的日子。有时候说的是真心话，有时候也言不由衷。但这都不重要了。谁还在乎呢？大家都老了，都退了，都在学着跟自己相处。
两年下来，我的退休生活乏善可陈。写字，读书，行走，游泳，偶尔跟朋友打牌喝酒。全是些琐碎的事，没什么值得说的。日子在重复，今天跟昨天差不多，明天跟今天也差不多。可我不觉得无聊了。年轻时觉得重复是折磨，现在觉得重复是安稳。
但我发现自己在变。读书越来越挑剔，不想看的书翻两页就扔了，不再勉强自己。写东西越来越短，大都是散文随笔，想再写诗再写小说，感觉心力不足，现在管他呢。练书法越来越随意，不再追求什么笔法结构，就是写着玩，写坏了也不心疼。游泳是我最喜欢的，泡在水里，耳朵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用想，身体完全放松。那几十分钟，是我一天里最干净的时间。
一个在体制内混的人，现在终于回到了平庸的生活里。年轻时总觉得自己不该平庸，要做出点什么来。折腾了多年，到头来发现，平庸才是大多数人的归宿。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接受了反而轻松。
人在一天天老去，这个没法改变。我能做的，就是让心态变得通途。不是通达，是通畅。别让什么东西堵在心里，该放下的放下，该接受的接受。不跟岁月较劲，不跟自己较劲。我得学会缓慢地行走，内心平静地行走，意志坚定地维护内心那点尊严。哪怕这尊严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但对我自己来说，它就是全部。
这就是我的退休生活——庸常，重复，没什么波澜。但我终于彻底走在了自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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