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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是流氓版的木心”

早年,我对于陈丹青怀有喜爱之情,喜爱达到非常纯粹的程度,一个字:酷。

从清华大学愤然辞职,批评固化的体制。后来,多次对教育沉疴发声,言之凿凿。接受采访时,他说的话语让主持人惊出一身冷汗。他说要是害怕,就停止录制节目。他只说真话。我们这辈人听话,被教育该怎么说话,其实多少有些违心。突然一下子窜出来一个人,呈现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没约束,开口就骂,闭嘴就损,而且每一句话都能戳中要害。

我有一个画画的朋友,一说到陈丹青就直接撇嘴。称陈丹青多年画不出超越《西藏组画》的作品,就转而去做公知了,赚够了眼球。我不跟他进行争论。我说我不懂绘画,可是我读了他的书,很喜欢。他的文字仿佛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却具有野生的劲头,又像民国时候的白话文,不矜持,言辞有意味。他自己坦言说:“有人说我装,可最后还真就装成了”。这话讲得率真,甚至有一些俏皮。

我曾经写过一篇随笔,标题是《彼哉彼哉陈丹青》,把陈丹青当作中国文化良知来仰慕,甚至仰慕他的举止作态。现在回头看,有些过了。但当时是真心的。那时的我同样是个愤青,陈丹青的每一句话都契合我的心意。

现在我不愤了。火气慢慢消退后,也开始觉察到一些以往没有留意过的东西。

转折点是因为木心。陈丹青对于他的恩师木心非常推崇,几乎把他神圣化了。他整理出版听木心讲课的笔记《文学回忆录》,筹建木心纪念馆,这些我都认同,他的品质确实摆在那里。但是我阅读木心,一直没办法提起兴致。木心的文字如同由字词搭建起来的花架子,看着是光闪闪的,很美很雅,但是你靠近去久闻,却没有香气。像塑料花。精致但空洞。

一旦这样的感觉产生了,就非常难以把它消除掉。由此,我重新对陈丹青进行审视,发现他的身上也存在着类似木心的气息。但他肯定不是木心,他比木心生猛,更显粗鄙,可是骨子里那种“装”的劲头,还真是相互继承着的。他自己都承认了,有人说我装,可最后还真就装成了。

不久之前,听闻一位有名的博主讲过这样一句话:陈丹青是流氓版的木心。我听完之后心里不自觉地哈哈笑了——这话意味深长。

想想木心是个什么样的人——举止文雅,说话讲究,是十足的大雅士。此时这人一下子变得像流氓似的,开口就大骂这混账的世间。那画面感特别强烈。大雅和流氓之间的界限,正好就是陈丹青所处在的位置。他有着木心那样的底蕴,那部分文化修养是真实存在的,可是他不想做出那种摆架子的姿态,而且也摆不出来,于是就直接把那层雅致的外壳揭开,露出里面的野路子。

所以陈丹青骂人特别好。因为他明白雅的那一套是如何去进行操作的,于是他决定不加入到那里面去。

此时我对于陈丹青的情感,说不上失望,反倒更像是一种知道。年轻的时候喜欢某一个人,迷恋的是他说出了你不敢去表白的话语。随后就不再喜欢了,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你发现,他说很多话语的时候,也许不全是向着真理而去的,也许有一部分是为了很酷炫的自身。

但换个角度来看,谁又不是处于这样的情形呢。

我们都在装。差异只在于一部分人呈现出很笨拙的样子,另一部分人呈现出很美观的模样。陈丹青属于后者。他花费了自己的一生去进行装扮,最后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变成了一代人的文化偶像。至于符号下面的很多人究竟是如何的,实际上并不是重要。

关键是,他曾让你觉得,不伪装也没有关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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