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花茶楼
清晨五点多,天色才刚透出一线灰白,县城的街道还浸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梧桐树的叶子沾着露水,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两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沿街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还挂着昨夜积的薄霜,只有拐角那家卖早点的铺子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灶膛里窜出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裹着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李春花就是在这样的时辰推开自家院门的。
她穿一件藏青色的棉绸旗袍,料子厚实挺括,贴着身子收出腰线,又在胸脯处恰到好处地隆起,下摆刚过膝盖,左侧开了半尺长的衩,走路时裙摆轻轻晃荡,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旗袍的领子是传统的立领,扣子盘成蝴蝶的形状,一颗一颗扣到脖颈处,严丝合缝,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柔媚。她对着门边的穿衣镜又理了理发髻——墨黑的头发绾成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鬓边留了一缕碎发,被晨风一吹,便软软地贴在耳畔。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四十出头了,却依旧经得住细看。皮肤是微微泛着蜜色的那种,常年风吹日晒,却不粗糙,反而透着一股子健康的光泽。眉心到鼻梁这一段尤其好看,眉眼天然生得开,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嘴唇没有涂口红,却天生饱满红润,像是含了一颗熟透的樱桃。她伸手将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镜中人便轻轻笑了笑,眼角荡开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只有过来人才有的风情。
"春花,好了没?"母亲钟春香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鞭炮我都装好了,你爸以前留下那根竹竿我找出来了,就拴在院墙根底下。"
"来了来了。"李春花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转身出了院子。
钟春香正站在院当中,头上扎着一块蓝布头巾,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昨夜揉面留下的面粉渍。她手里拎着一把竹扫帚,正弯腰扫着昨夜落在台阶上的枯叶。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来,目光在女儿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春花,你这身……是不是太招眼了?"钟春香放下扫帚,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今儿开业,人多眼杂的,我昨儿去菜场买菜就听说了,咱们这条街上新搬来几个外地后生,整天在巷子口晃荡,看人的眼神都不正。你这打扮,万一惹上什么麻烦……"
李春花伸手替母亲整了整歪掉的蓝布头巾,掌心贴着母亲枯瘦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妈,我心里有数。咱们这是开茶楼,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我穿得体面些,客人看着也舒服。至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收,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只要他们不惹事,我就当普通客人招待。真要是来找茬的,我也不是泥捏的。"
钟春香看着女儿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女儿这些年在外头闯荡,什么场面没见过?虽然嘴上总说不放心,可心底里,她是信春花的。
朱运来这时从里屋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左腿小时候落下的残疾,走路时整个身体往右倾着,左脚的脚尖点一下地面,右腿才跟着迈出去,一步一顿,走得慢,却稳当。他肩上扛着一根胳膊粗的竹竿,竹竿顶端绑了一块大红绸布,底下坠着一串鞭炮,顺着竹竿垂下来,沉甸甸地晃着。
"运来,我来拿。"李春花伸手要去接。
朱运来摆了摆手,把竹竿换了换肩,朝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没事,不重。你先把门开了,我把鞭炮挂到门楣上去。"
他的笑是那种很踏实的人才会有的笑,嘴角咧得大大的,眼角挤出几道褶子,看着有点傻气,可那份傻气底下,是实打实的真心。李春花和他结婚八年了,八年来他从没让她操过心,家里的脏活累活全都包了,虽然腿脚不便,却从没喊过一声苦。今天开业,天不亮他就起来劈柴烧水,把店门口里里外外扫了三遍,连门槛底下那层青苔都拿小铲子刮得干干净净。
李春花看着他扛着竹竿一瘸一拐往门口走的背影,心里一热,快步跟上去替他推开了院门。
院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街,街面不宽,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都是老式的二层砖楼,一楼开铺面,二楼住人。春花茶楼就在这条街的中段,三间门面打通了做的堂口,门口挂着新做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春花茶楼"四个字,是朱运来找人用上好的樟木雕的,还刷了两遍清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朱运来把竹竿架在门梁上,又找了两根铁钉把红绸布钉牢。李春花站在下面扶着竹竿,仰头看着丈夫忙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子。
"好了!"朱运来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门楣上挂着的大红绸和垂下的鞭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红布够喜庆,整条街就咱家最亮眼。"
李春花笑着递了块手帕给他擦汗,转身又进了店。两名服务员张桂兰和刘萍已经到了,正在堂口里摆桌椅。张桂兰三十五六岁,圆脸盘,手脚麻利,做事风风火火的;刘萍年轻些,二十四五,梳着两条辫子,细声细气的,却是个眼里有活的,看到李春花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叫了声"老板娘"。
"桂兰姐,你带着刘萍把桌布都换了,我昨儿新买的那批蓝格子布,铺上显得亮堂。"李春花一边吩咐,一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今天要用的找零钱一沓一沓码好。柜台是请老木匠打的,黄杨木的料子,台面磨得光滑如镜,底下两排抽屉,拉开时榫头滑动的声音又轻又润。柜台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幅字,是李春花花了五十块钱请街上摆摊的老先生写的——"客似云来",行书,笔力遒劲,墨色乌黑发亮。
张桂兰应了一声,麻利地从储物间抱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桌布,抖开来铺在八仙桌上。四角拉平,中间压上一只青花瓷的茶盘,茶盘里摆着四只白瓷杯,杯底印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刘萍则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盆清水,用湿布把每张桌子又擦了一遍,连桌腿底下都没放过。
钟春香已经在后厨忙开了。后厨不大,七八步见方,灶台是砖砌的,两口大铁锅嵌在里面,一口烧开水,一口蒸点心。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从锅底窜出来,把钟春香的半边脸映得通红。她正把昨夜里发好的面团揉成长条,一刀一刀切成剂子,再擀成薄薄的圆皮,包上萝卜丝拌肉末的馅料,捏出整齐的褶子,码在竹蒸笼里。蒸笼摞了三层,底下那层已经冒出了白色的蒸汽,一股咸香鲜甜的气味从笼屉缝隙里钻出来,飘到堂口,引得张桂兰吸了吸鼻子。
"妈,你歇会儿,我来。"李春花掀开后厨的布帘子进来,伸手要去接母亲手里的擀面杖。
"去去去,你穿这身旗袍别沾了面粉。"钟春香把她往旁边一推,手上动作不停,"前面的事你张罗好就行,后厨有我。对了,你昨儿买的那批龙井放哪了?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李春花从橱柜最上层抱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盖子拧开,一股清冽的豆香就散了出来。她用茶则舀了半勺,摊在掌心看了看:"今年的明前茶,一斤花了小两百,贵是贵了些,可开张第一天的茶,不能差了。妈,你一会儿烧水的时候记着,龙井得用八十度的水沏,滚开的烫茶会把叶子烫死,味道就苦了。"
钟春香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她虽然是李春花的母亲,可在开茶楼这件事上,女儿才是行家。这几年李春花在省城的茶楼里端了三年盘子、当了两年领班,什么茶用什么水、什么点心配什么壶,门清。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街面上的人声也渐渐嘈杂了。隔壁卖干鲜的铺子卸下了门板,老板趿拉着拖鞋往外搬货;斜对面修自行车的摊子撑起了遮阳伞,叮叮当当开始摆弄车链子;早点铺子的灶火已经烧到了最旺,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色的蒸汽裹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李春花站在柜台后面,把最后几个茶壶摆上架子,抬头看了看门口。朱运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飘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淡蓝。他脚边放着那根竹竿,红绸布被风掀起一角,轻轻扑打着门框。
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李春花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年轻人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巷口的墙上。为首的一个留寸头,脸上从左眉梢到右嘴角横着一道刀疤,颜色发白,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扣子敞着三颗,露出胸口一片瘦而结实的排骨。旁边一个瘦高个,染了一头黄毛,嘴里叼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不弹。另一个矮胖墩,剃了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刀疤头正冲着这边指指点点,嘴里叼着半根烟,眼神直勾勾地往茶楼里瞟。看到李春花站在柜台后面,他嘴角一歪,吐出个烟圈,朝旁边的瘦高个努了努嘴,几个人便又笑作一团。
那笑声粗野得很,顺着街面滚过来,钻进李春花耳朵里。她垂下眼帘,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把茶则放回罐子里,盖紧盖子,又取了另一只罐子出来。只是她把罐子往架子上放的时候,指节微微泛了白。
朱运来也看到了那几个人。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转身进了店,走到柜台前,低声说:"春花,我出去看着点。那几个小崽子不太对劲。"
"嗯。"李春花点了点头,抬眼看了丈夫一下,"运来,别跟他们起冲突,今天是开业的日子,先把店里的客人招呼好。他们要是真进店来,有我在呢。"
朱运来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又走到门口去了。他这回没有靠门框,而是站得直了些,肩背微微挺着,那根竹竿被他握在手里,红绸布在他手边轻轻摆动。
钟春香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沾着面粉,朝外头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担忧的神色。她喊李春花:"春花,你过来一下。"
李春花走过去,钟春香把她拉到灶台边上,压低嗓子:"那几个不是好人,我刚才听隔壁老王家的媳妇说了,刀疤脸叫'疤六',前阵子刚从牢里放出来,在这条街上收了好几家铺子的'保护费'了。咱们今天开业,他们准是来踩点的。"
李春花给母亲递了把蒲扇:"妈,不怕。我先前在省城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帮地头蛇,也就是欺负老实人,真来了不怕他的。再说——"她眼神定了定,"咱们有理有据的,开门做生意,凭的是良心和气,他要是敢无理取闹,我报警。"
"报警……"钟春香攥着蒲扇,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还是没松开,但看到女儿那双清亮又镇定的眼睛,她心里莫名安稳了些。
七点二十分,张桂兰跑过来问:"老板娘,吉时是不是到了?外头好多人都在等着看咱们放鞭炮呢!"
李春花看了看墙上挂钟的指针,又走到门口朝街上望了一眼。街面上果然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早起买菜的街坊,有对面修车摊的师傅,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人群最边上,刀疤头几个人还在,但这会儿没笑,而是眯着眼睛盯着她的店门,像几条饿极了的野狗闻到了肉味。
李春花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三炷香,就着钟春香端过来的烛火点燃,对着店堂正中供的那幅"客似云来"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檀香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散开一缕清幽的气味。
"运来,点鞭。"她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朱运来把竹竿高高举起,让那串鞭炮垂到一人高的位置,然后掏出一只打火机,火苗凑上去,引线"嗤"地一声喷出金色的火星。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刹那间,几百颗鞭炮同时炸开,红色的纸屑像漫天飘洒的花瓣一样腾空而起,又被下一波爆炸的气浪推得更高、更散。硝烟的气味猛地弥漫开来,呛得前排几个小孩捂着鼻子往后躲,却又舍不得走,踮着脚尖还在看。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厚厚一层,像一块喜庆的红地毯。
鼓掌声、叫好声、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被这声响震得活泛起来。隔壁干鲜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冲李春花喊:"春花,恭喜恭喜!生意兴隆啊!"斜对面修自行车的也举着扳手挥了挥,嘴里嚷嚷着"大发大发"。
李春花站在店门口,微微笑着,朝四面作了个罗圈揖。旗袍的领口被早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抬手拢了拢鬓边,那枚银簪在日头下闪了一闪,路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小声议论:"这老板娘可真标致。"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挤在一起,你推我搡地往前凑,眼睛都舍不得从李春花身上挪开。
"各位街坊四邻,各位老少爷们——"李春花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今天春花茶楼开张,承蒙大家照应,进来坐坐的,头一壶茶我请!点心半价!大家别客气,都进来尝尝!"
这一嗓子出来,人群"轰"地一下动了起来,你推我挤地往店门里涌。朱运来赶紧把竹竿靠墙立好,侧身站在门口帮客人撩门帘,嘴里的"慢点慢点"刚说了半句,就被一波人潮给卷进了店里。
张桂兰和刘萍从开店到现在头一回见到这阵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又兴奋又慌乱的潮红。张桂兰扯着嗓子喊:"里面有座,里面有座,别挤别挤——"刘萍则端着茶盘在桌椅间游鱼一样钻来钻去,把白瓷杯一个接一个摆上桌面。
钟春香在后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三摞蒸笼全冒了白气,她掀开最上面那层,用竹夹子夹出冒着热气的萝卜丝包子,码在青花盘子里,一盘接着一盘端到前面去。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她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也顾不上擦,只拿胳膊蹭一下,又俯身去揉下一团面。
不到二十分钟,堂口里十几张八仙桌已经全部坐满了人。有人叫了一壶碧螺春就着瓜子聊闲天,有人要了盘龙井配四色点心细品慢尝,还有人干脆只点了一碗大碗茶、两个包子蹲在门口的条凳上呼噜呼噜吃。四间包间也满了,门帘子一掀一落,里面传出推杯换盏的谈笑声。楼梯拐角处临时又加了四张方桌,张桂兰搬椅子的时候胳膊都在打颤,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上的笑却没收过。
李春花站在柜台后面,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嘴里一刻不停地应着各种招呼——"好嘞,一壶铁观音""茶点马上来""包间加壶热水""钱放这儿就行"——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嘴角那个弧度拿捏得刚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带着几分老板娘该有的分寸。
她偶尔抬眼扫一下堂口,目光从那些热热闹闹的面孔上一一掠过,最后总会落到门口那把竹竿上。朱运来就站在竹竿旁边,正弯腰帮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搬凳子,脊背弓着,白衬衫后背洇开一片汗渍。他的腿虽然跛,手上却有劲,把凳子搬过去放稳了,又回身招呼下一波客人。
街面上的人流还没散,探头探脑往里看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李春花的目光又往对面巷口扫了一眼——刀疤头三个人还在。那瘦高个的黄毛倚着墙在嗑瓜子,瓜子壳啐了一地;矮胖墩蹲在地上,金链子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刀疤头则换了姿势,双臂抱在胸前,两条腿岔开着站,脸色阴沉地盯着茶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
他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把嘴里叼的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朝左右两个跟班一努嘴,三个人便晃着膀子,穿过街面,朝春花茶楼的正门大步走了过来。瘦高个脚底拖着一双人字拖,走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矮胖墩则两手插兜,金链子在他粗短的脖子上晃来晃去。
朱运来先看到了他们。他直起身,原本帮客人撩门帘的手放了下来,缓缓握住了靠在门框边的那根竹竿。竹竿上的红绸布被风掀起一角,在他攥紧的指节旁扑簌簌地抖。
刀疤头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目光从朱运来脸上滑过去,落在他握着的那根竹竿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然后他歪着头,越过朱运来的肩膀,朝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纤细身影,喊了一嗓子——嗓门敞亮,带着烟酒浸出来的沙哑和蛮横:
"老板娘!哥几个来给你捧场了!"
茶楼里的喧闹声像被一把刀子切断了似的,骤然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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