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把人分成两类，聪明人与蠢人也是一种分法。智商与情商的高低可以定义聪慧或愚钝，却不能定义愚蠢——前者源于天赋，后者则由社会环境与后天养成所致。很少有人自认聪明，更无人承认自己愚蠢。自以为是的人，往往被偏执蒙蔽，机关算尽，反倒愚不可及。勤奋是一种美德，聪明固然离不开后天的努力，勤奋能让聪者更聪慧；可勤奋的愚蠢，只会让愚者更愚昧。勤奋，无法拯救愚蠢。
读辛格的短篇《傻瓜吉姆佩尔》，是因为余华选编的一本小说集。后来余华也模仿这篇小说，写过一个傻瓜形象。之所以说是模仿，是因为他笔下的傻瓜，与辛格笔下的吉姆佩尔极为相近。两位主人公都傻得出奇，傻到超乎常理，傻到或许只有文学能接纳这样的傻子。他们的“傻”，早已脱离傻的本意，更与愚笨、愚蠢无关。那与什么有关？与那些自认正常的“正常人”有关。我们不能说正常人傻，只能说，正常人很难从这份“傻”里读懂真实，也很难理解这种执拗到底的、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
表面看来，吉姆佩尔傻到丧失做人的基本自尊，在所谓聪明人眼中，简直愚蠢到了极点。他是孤儿，在面包店做工，绰号就有七个：低能儿、蠢驴、亚麻子、呆子、苦人儿、笨蛋、傻瓜。全镇人都捉弄他，哄骗他与一个名声败坏的女人结婚，还让他成了六个私生子的父亲。平日他被妻子赶到面包店过夜，周末回家，总能撞见别的男人躺在妻子身边。他一次次自我宽慰：“也许我看到的只是幻象……”
吉姆佩尔以“愚者”的姿态在世间苟活，处处受骗上当，却始终忠厚善良，用自嘲与善意面对全镇人的刁难。从他身上，能看见内心坚守的信念——宽厚与道德自律。这份信念，也承载着历经世代苦难的犹太民族的文化心理。
从这个意义上说，吉姆佩尔是智者，而非愚者。他的“傻”与“痴”，都是自主选择的行为，而非真正愚蠢者那般，活在浑浑噩噩的无意识状态里。而那些嘲讽他的“聪明人”，反倒显得愚蠢可憎。他们对“傻瓜”的伤害，本质是道德的缺失与缺陷，是另一种“恶”，甚至是比直白之恶更具危害的恶。因此，愚蠢有时比恶更可怕。
以傻瓜吉姆佩尔对照鲁迅笔下的阿Q，能照见另一种意味。同样身处底层、遭人白眼、苟且求生的阿Q，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人，而是一种社会意识的缩影。他因内心卑微卑贱而生出的精神胜利法，是麻木无知却又妄自尊大的民族劣根。他愚蠢吗？当然愚蠢，因为他对自己的愚蠢毫无察觉。他看不清自身的卑微，自我否定、攀附权贵，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阿Q表面不算坏人，不做恶事、不伤人命，最多心底闪过些许邪念，却从无行动。可他内心的盲目与麻木，对权贵的渴求与依附，是一种可怕的文化劣根。他的愚蠢里，潜藏着“恶”的暗流。恶是非理性的，只要找到出口与借口——比如“革命”，比如一朝得势，便随时可能爆发。由此延伸，小人，正是一种典型的蠢人。愚蠢不可拯救，小人同样不可拯救。小人的愚蠢，杀伤力极强，因此防备小人，本就是一种自救。愚蠢而不自知，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生活中，我们常会遇见这样的愚蠢：有人为表忠诚，不惜两肋插刀、歃血为盟；为守护这份“忠”，甚至泯灭人性，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这是可怕的愚忠。传统道德信条里，没有愚仁、愚义、愚礼、愚孝、愚信，唯独存有“愚忠”。提及极致的愚忠，自然会让人联想到“文革”。那场浩劫，让偌大的中国恍如一座疯人院。因为愚忠，整个民族丧失理性，对人性与文化的摧毁与践踏，堪称史无前例。
愚蠢，潜藏在人的观念深处。三观不正的人，或许智商颇高，或许不直接危害社会，可骨子里的愚蠢，终究难以掩饰。比如某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懂周旋，处处得利、备受追捧，却欲壑难填，意识不到自己在非理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被自身的愚蠢吞噬。
难得糊涂，何尝不是一种通透的聪明。但聪明自带陷阱，一旦跌入自以为聪明的泥潭，才会明白：人终究要坚守最基本的信念。信念如头顶的星空，唯有仰望，方能心存敬畏。
回复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