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一桩弑父案,四个都有动机的男人,真凶却是那个连“儿子”身份都没有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没给答案,他只把这四个人放进一个家,让他们走完自己的路。一百五十年了,读的人还是要自己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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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里四个男人,凶手不在儿子中间
先说结论:这篇文章里有一场谋杀,人人都有动机,人人都在场附近——但真凶,是那个连“儿子”身份都没有的人。
我们先从那个晚上说起。
俄国某个外省小城,一个冬天的晚上,老卡拉马佐夫死在自己家里。
凶器不复杂,动机人人都有。他的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当天晚上不在附近:大儿子德米特里在外面喝酒,口袋里揣着一根铜杵,嘴上说过不止一次“要杀了他”;二儿子伊万当天恰好离开了小城,离得干净,像是早有安排;小儿子阿廖沙在修道院,是唯一没有动机的人,却是唯一一个夜里睡不着觉的人。
真正动手的,是私生子斯麦尔佳科夫。
他一个人住在老宅的角落,从小被叫作“臭东西”。他烧得一手好菜,说话从不抬头,见人三分笑。他把伊万的一句话记了很久——“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皆可允许”——然后在那个晚上,把这句话付诸了实践。
这个故事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收官之作。弗洛伊德说它是“史上最伟大的小说”,村上春树把它当成写作的终极目标。小说原计划写两部,第二部还没动笔,作者就去世了。所以我们今天读到的,是一部未完成的永恒之作。
而这桩扑朔迷离的弑父案,只是个壳。陀思妥耶夫斯基真正想问的,是人怎么活。

一、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有“家”的样子
这一家人的问题,不是谁杀了谁。
是从一开始,这个家就没有“家”的样子。
老卡拉马佐夫是个彻底的烂人。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复杂反派”,就是普通意义上的烂人:喝酒、赌钱、拈花惹草,把几个孩子丢给亲戚,自己再婚、再玩、再生。他活了将近六十岁,从没有哪一天真正看过自己的孩子一眼。
可偏偏,这三个儿子,每一个人的命运,都跟他缠得死死的。
德米特里跟他争一个女人,争到要提刀互砍。伊万用哲学推翻了上帝,但那套逻辑背后的愤怒,追根溯源,有一半对着的是自己的父亲。阿廖沙是最平和的那个,可他选择去做修士,选择跟着老神父学“爱一切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从这个家里没有拿到过任何一点爱,只能自己去找。
斯麦尔佳科夫什么都没找到。
他只学会了怨恨,然后拿起了那块石头。
顺便说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这本书的时候,自己三岁的小儿子刚刚死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也叫阿廖沙。
他把丧子之痛写进了书里,但没有写成悲剧,而是写成了一个在人间行走、去爱具体的人的年轻人。真实的阿廖沙夭折了,书里的阿廖沙还活着,还在小城里走街串巷,还在陪那些生病的孩子、穷困的母亲、精神崩溃的哥哥们。
这是一个父亲写给死去孩子的信。没有收件地址,但写完了。
二、伊万退掉了那张票
全书最重要的一场对话,不在法庭,不在案发现场。
是伊万对阿廖沙讲的一个故事。
他说,有一个地主,养了一群猎狗。有一天,一个八岁的农奴孩子不小心砸伤了猎狗的腿。地主第二天一早,把孩子从床上拖出来,当着他母亲的面,把一群猎狗放出来,活活把孩子撕碎了。
伊万讲完,停了一下,问阿廖沙:“那个地主,应该怎么处置?”
阿廖沙说:“枪毙。”
伊万笑了。“就连你,就连温柔的你,也说枪毙。”
然后他说了一段很长的话,核心只有一句:他不是不信上帝,他是不接受。这个世界上,如果最终的和谐要用一个孩子的眼泪来换,他不要这个和谐。哪怕真的有天堂,哪怕所有人最终都得到了救赎,那个被猎狗撕碎的孩子,他能被救赎吗?
伊万说过,他要把那张“进天堂的门票”退还给上帝。
那张票,他真的退了。
阿廖沙没有反驳他。也没有办法反驳他。
伊万是这本书里最好看的人,也是活得最惨的人。他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然后发现,想通了之后,人根本没有办法活下去。他的哲学是完整的,但他的人是破碎的。
父亲死的那个晚上,他“恰好”不在场,但他知道斯麦尔佳科夫会动手。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不阻止。这件事,他后来一直没有说出来,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开始看见魔鬼来跟他说话。
那个魔鬼很烦人,不是地狱里来的那种。穿着旧礼服,有点儿受凉,说话絮絮叨叨,像个落魄的中年亲戚。伊万赶它走,它就笑:你否定我,但我不过是你自己说的那些话,你记得吗?
伊万最后发了疯。书里没有写他后来怎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去世之前,第二部还没写完。
三、德米特里在苦难里站直了
德米特里被判了流放西伯利亚。
他没有杀人,但他被判了。
证据是充分的——他确实去过案发现场,手上有血,口袋里有当晚才到手的三千卢布,而他之前一直穷困潦倒。他大喊冤枉,他的证词混乱,他的情人替他作证,但陪审团不相信他。
判决那天,德米特里没有绝望。
他在监狱里对阿廖沙说,他觉得苦难是应该的。不是因为这件事,是因为别的事——那些他做过的、对不起人的事,他欠着。上帝给他安排了苦难,他接。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你会觉得德米特里不是被打倒了。
他是在苦难里,第一次站直了。
四、喊声散开,故事停住
案子结束之后,阿廖沙去了学校操场。
有个孩子刚刚死了,是他认识的。那群孩子站在冬天的空地上,手里拿着蜡烛,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阿廖沙站在他们中间,说了一些话,关于记忆,关于善意,关于那个死去的孩子。
说完,有人喊了一声:“卡拉马佐夫!”
然后所有的孩子一起喊:“卡拉马佐夫!”
小说在这里停住了。喊声在操场上散开,没有后续,没有结论。
五、他可能在每一条家族群里
这本书到今天出版快一百五十年了,还是没有人能给它一个完整的答案。
上帝存不存在?道德要不要信仰来支撑?苦难有没有意义?一个人如果从没被爱过,他要从哪里学会不去伤害别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四个人放进了同一个家庭,让他们各自走到各自的结局,然后停笔。
但我想说一句我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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