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 云涯社区

6. 重渡人间烟火

情扶我上青云


七猫标准:本文共3124字,

已为您节省8元阅读成本。


姬世新关掉最后一台服务器时,窗外正飘着荆门今年的第一场雪。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灰白的倒影——三十二岁的人,头发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姬总,报表……"


"烧了吧。"他摆摆手,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闷痛。助理愣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收拾那个用了五年的搪瓷杯,杯壁上"云端筑梦师"的字样已经斑驳得只剩"梦师"二字。


他病了大半年。医生说再熬夜,神仙也救不了。云端层的大厦轰然倒塌,他带着一身药味和半箱没喝完的养胃冲剂,回了荆门老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搬家公司嫌搬运费不划算,他亲自一箱箱往上扛。路过三楼时,听见302室里传来争执声。


"这个月推广费超了三千,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声音。


"可是不推广根本没人看……"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天天对着那几件衣服拍,有人买吗?"


门缝里飘出一股速食面的味道。姬世新顿了顿,继续往上走。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细微的呻吟。


电商是闲出来的。确切地说,是深夜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二百只时,突然冒出的念头。家里那台老式缝纫机是母亲的遗物,他拆了机头,铺上绒布,拍了张照片挂上网。


"复古怀旧,适合放床头。"他写道。


三天后,有人拍了。买家是隔壁楼的大妈,收货时拉着他说:"小伙子,这让我想起我出嫁时的嫁妆。"


姬世新盯着支付宝到账的68块钱,第一次觉得胃没那么疼了。他开始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穿梭在荆门的大街小巷收旧货,老座钟、搪瓷盆、铝制饭盒——城里人当破烂扔的东西,他刷洗干净重新拍照。


"旧时光杂货铺",他给店铺取名。头像用的是父亲留下的那台海鸥相机镜头盖。


云正艳玲敲开他门时,他正跪在地上给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碗拍特写。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刚好打在碗沿那道裂纹上。


"你是……三楼那家?"他问。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袖口沾着线头。手里抱着一摞衣服,最上面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能帮我拍几张照片吗?"她声音很小,"我听说你拍照好看。"


姬世新看了看她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满屋子的破烂,忽然笑了。他接过那件裙子,抖开,发现绣花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艳玲手作"。


"你做的?"


她点头,耳朵尖泛红。


后来他才知道,云正艳玲的丈夫年初去了南方打工,留给她一个三岁的女儿和一堆卖不出去的库存。她每天哄睡孩子后做到凌晨两三点,可淘宝店一个月也开不了几单。


"你这绣工,放在云端层,一件能卖八百。"姬世新把照片导进电脑,用当年给投资人做PPT的手艺修图,"但是在这里,你得先让人看见。"


他教她调色温,教她用手机支架拍短视频,教她在标题里加上"手作""孤品"这样的词。有天晚上,她突然发来消息:"有人下单了!五件!"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姬世新看着手机屏幕,胃里暖融融的。


快递员阳宫颈是送件时认识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每次来收件都要趴在姬世新的工作台上看半天。


"哥,你这些破烂儿真有人要?"他指着那个青花碗问。


"这不是破烂,是岁月。"姬世新用气吹扫着镜头上的灰。


阳宫颈似懂非懂地点头,但从此收件时格外小心,破碗破罐都用泡沫裹了又裹。有次下雨,他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裹住一个快递箱,淋成落汤鸡。


"里面是艳玲姐给人做的嫁衣,不能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睫毛上挂着水珠。


云正艳玲站在门内,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递了条干毛巾过去。那天晚上她给姬世新发消息:"小阳这孩子,心眼真好。"


姬世新望着窗外的雨,回了个"嗯"。


生意好起来是开春后的事。姬世新把店铺升级成"云端旧时光",粉丝涨到了五万。云正艳玲的"艳玲手作"也小有名气,订单多到她不得不请了两个帮手。阳宫颈的快递站业务量翻了一番,老板给他加了工资。


某个黄昏,三个人破天荒地在姬世新那间堆满旧货的客厅里吃了顿饭。火锅热气腾腾,阳宫颈负责涮肉,云正艳玲负责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姬世新负责把最后一块午餐肉让给艳玲的女儿。


"等有钱了,"阳宫颈灌了口啤酒,"我要买辆三轮车,带斗的那种,装再多件也不怕。"


"等有钱了,"云正艳玲抱着女儿轻笑,"我想租个店面,不用大,能挂几件衣服就行。"


两个人同时看向姬世新。他正在剔牙,忽然被盯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他想了想,"等有钱了……把六楼那间空房租下来,当仓库。"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三个人都笑了,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但姬世新没等到那个"有钱了"的时候。梅雨季来的那个星期,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处理退货高峰,第四天早上起来,眼前一黑,耳朵里嗡鸣如潮。复查报告出来,胃里那个阴影没小,反而长了。


"必须住院。"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再拖,神仙也救不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和老家六楼那间屋子的天花板不一样,这里的白更冷。手机不停地响,店铺消息、粉丝私信、供应商催款——他把手机扣过去,数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第一个来的是阳宫颈。小伙子抱着个纸箱,里面是姬世新没来得及发的货。


"哥,地址我都抄下来了,我帮你发。"他气喘吁吁,"你别急,好生养着。"


姬世新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第二个来的是云正艳玲。她带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我女儿说,生病要喝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店铺的事你别操心,我帮你盯着。"


姬世新看着她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敲开他门的样子。那时候她袖口沾着线头,如今换成了更体面的棉麻裙子,可袖口还沾着线头。


"艳玲。"他叫住她。


她回头,眼眶是红的。


"那个青花碗,"姬世新说,"裂纹里的光,是你教我拍的。"


云正艳玲愣了一下,眼泪啪嗒掉下来。


三个月后姬世新出院,体重掉了十八斤,但胃里那个阴影奇迹般地缩小了。医生说是心情好的缘故。


他回到六楼,发现对面那间空房真的被租下来了。阳宫颈正在往里面搬货架,看见他来了,咧嘴一笑:"哥,你不在的时候,我和艳玲姐合计着把这儿盘下来了。左边给她挂衣服,右边存你的破烂,中间——"他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云上旧时光联合仓库"。


云正艳玲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把剪刀,头发上沾着线头。看见姬世新,她抿嘴笑了。


"开业大吉。"她说。


姬世新站在走廊里,左边是爬满绿藤的老墙,右边是云正艳玲刚挂出来的鹅黄色连衣裙。阳宫颈蹬着他的新三轮车从楼下经过,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车把上还绑了个气球。


他摸出手机,拍下这一幕。阳光正好,裂纹里依然有光。


店铺签名他改成:人生如电商,有起有落,但总有人帮你重新上架。


晚上整理旧货时,他在那个搪瓷杯底部发现一行小字,是当年创业时合伙人刻的——"姬世新,你要一直站在云端。"


他把杯子洗干净,倒上热水,冒着热气放到窗台上。远处,云正艳玲的灯还亮着,阳宫颈的三轮车停在楼下月光里。


六楼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再刺骨。姬世新打开电脑,开始回复今天最后一个客户的消息。桌面上那碗青花裂纹,盛着窗外漏进来的半片月光。

0 0 19

回复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