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雏鹰离巢
藏北高原的崖壁,像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一道伤口,刀削般的岩面垂直落入深谷,底下黑沉沉一片,连光都吞得干净。
那鹰巢就筑在最险的那道岩缝里,枯枝和兽毛层层叠叠,盘了足有磨盘大。风从谷底往上灌,呜咽着穿过岩隙,吹得巢边几根褪了色的鹰羽簌簌发抖。巢里有两只雏鹰,刚满月,灰褐色的绒毛还软塌塌地贴着身子,眼睛是浑浊的灰蓝,像蒙了一层雾。
大的一只叫隼,小的一只叫枭。
隼比枭早出壳三天,体型大了一圈,抢食时总把枭挤到巢沿边上。枭每次被挤开,就缩着脖子往巢里拱,把自己埋进枯枝堆里,只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巢外那片永远也够不着的天空。
老鹰飞回来了。
它从云端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七尺,翅尖的风刃割开雾气,在崖壁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它爪子里攥着一只半大的岩鼠,血沿着爪缝滴下来,落进深谷里无声无息。老鹰落在巢沿,鹰喙一甩,岩鼠摔进巢里。隼立刻扑上去,尖喙撕开鼠腹,狼吞虎咽。枭慢了一步,只抢到一截连着皮的鼠尾,小爪子按着,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老鹰站在巢沿,偏过头看着它们。
它看着隼霸占了大半猎物,看着枭缩在角落安静地啃那条尾巴,看着枭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烧起来。老鹰收回目光,振翅飞走,继续去觅下一趟食。
那之后连着七天,隼的体型优势越来越大。它啄食时,尖喙偶尔会故意擦过枭的翅膀,带下一小撮绒毛。枭不叫,也不躲,只把身子团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咕噜声。但它的眼睛在变。那层灰雾一天比一天淡,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瞳仁,像两块刚被打磨过的石头,边缘开始有了锋利的光。
第八天清晨,老鹰照例飞出去觅食。隼站在巢沿,对着崖壁外扑扇了两下翅膀。它的翅羽已经长齐大半,虽然还是幼鹰那种软塌塌的力道,但扑棱间已经有了飞行的雏形。它低下头看了看崖底,黑黢黢的深谷像一张大张的嘴。隼缩了缩脖子,退回巢里,卧在枯枝堆上,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枭站起来。
它比隼瘦小一圈,灰褐色的绒毛还没褪尽,肩胛骨支棱着,像两片没长开的叶子。但它站起来了。四只爪子扣在枯枝上,指甲嵌进树皮,微微发抖。它学着老鹰的样子扑扇翅膀,那翅膀小得可怜,扇出的风连巢边的落叶都吹不动。它扇了十几下,忽然停下,偏头看了看崖外的天空。
天很高。蓝得发黑,像一潭倒扣的深水,云丝都不见一缕。日光从崖顶斜切下来,在深谷里劈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一边是晃眼的金白,一边是墨汁似的浓黑。
枭迈出爪子,一步一步挪到巢沿。枯枝在它爪下断裂,碎屑滚落深谷,半天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它站在巢沿,四只爪子扣着最边缘那根指头粗的枯藤,低头看了一眼深渊。
风从谷底涌上来,掀开它翅根还没长硬的绒毛,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肉里。枭的喉管里挤出一声极细的鸣叫,像婴儿的哼唧。它的翅膀僵住了。
但它没有退回去。
它把身子往前倾,翅尖探出巢沿,四条利爪松开枯藤。下坠的那一刻,风灌满了它张开的翅膀,把翅骨撑到极限。翅羽被气流强行掀开,软塌塌的羽毛像破扇子一样展开。它没有飞。它在坠落。鹰巢在头顶越来越小,崖壁像流动的灰墙从两侧擦过,谷底的黑越来越近。
枭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它的翅膀在风里乱抖,完全不受控制,左边翅尖撞上一块突出的岩角,撕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混进风里,瞬间被吹散。它胡乱扑腾着,翅骨咔咔响,像是随时要折断。
然后它忽然找到了一个角度。右翅微微上偏,左翅下压——这个动作笨拙得可笑,像醉汉试图稳住身形——但气流在那一瞬间被它捕获了。下坠的速度缓了一息。就这一息,它又调整了翅尖的角度,下压,再下压,风托住了它。
枭斜着滑出去,翅尖擦过崖壁,又在第二块突岩上蹭了一下,留下几缕灰褐色的绒毛。它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最终落在谷底碎石滩上,四爪着地,踉跄了两步,跪倒在乱石间。
翅根撕裂的地方血流不止,左翅尖那口子翻着皮肉,露出底下浅粉色的翅骨。它趴在地上喘了许久,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翅根的伤,疼得它浑身打颤。
过了很久。日头从崖顶移到了西侧,光影翻转,谷底从阴冷变得燥热。枭慢慢爬起来。它一瘸一拐地拖着半边翅膀,在碎石滩上走。走几步,扑腾一下。再走几步,再扑腾一下。摔倒了,爬起来。翅膀蹭到石头,血把灰色的碎石染红一小片,它不管,继续走,继续扑腾。
第一次试飞摔下来时,它差点没命。第二次试飞,摔断了右边第三根飞羽。第三次,撞进一片荆棘丛,浑身划出十几道口子。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飞三息。到第二十三次试飞的时候,它已经从谷底碎石滩出发,贴着崖壁飞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最后精疲力竭地落在比鹰巢低了三丈的一块突岩上,爪子一软,差点又摔下去。
它蹲在那块突岩上,偏过头,用喙啄掉翅根结痂的血块。伤口发痒,是长新肉的感觉。它转头看向更高的地方,看见了那个鹰巢。枯枝堆的边缘露出隼的脑袋,隼正探头往下看,嘴里叼着半截鼠尾,嚼了两下,缩回去了。
枭收回目光。它看向另一侧的天空,鹰巢上方更高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云,薄薄的一绺一丝,被风扯着,慢慢飘向更远处。它仰着头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瞳仁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边缘那圈锋利的金色越来越清晰。然后它低下头,用喙整理翅根的伤处,一下一下,动作沉稳,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三天,枭又往上飞了一段,落在鹰巢左侧斜上方五丈的地方。第七天,它的飞行距离已经能绕着崖壁转小半圈。第二十一天,当它最后一次从谷底振翅而起时,翅尖划过崖壁,在那道被无数次蹭过的岩面上留下一道新痕。它展翅升高,双翼完全张开,翅骨在气流中微微弯折又弹直,每一次振翅都比上一次更有力。它掠过鹰巢时,隼正蹲在巢沿啄毛。隼抬头看了它一眼,浑浊的灰蓝眼珠里晃过什么,然后隼低下头,继续啄自己的翅根。
枭没有停。它穿过那绺薄薄的云丝,翅尖沾了一点潮气,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它飞到比鹰巢高出数十丈的地方,停在一块孤零零的岩尖上,四爪扣紧岩面,站定。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透了它全身的羽毛。翅根那道旧伤的疤已经长硬了,翻着灰白色的鳞状纹路,像一小片铠甲。它站在这高处,第一次觉得风不是冷的,是凉的,凉得刚刚好,凉得让它浑身的血都加快了流速。它垂下头,看见崖壁上的鹰巢已经变成巴掌大小的一团褐色。巢沿上,隼的脑袋缩回去了,枯枝堆里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轮廓。
枭抬起头。
天空在它头顶铺展开来,无边无际。没有云,没有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蓝,从浅到深的蓝,一层一层往更高处渗进去,渗进日光也照不透的地方。
鹰站在那岩尖上,孤零零的。身后是空无一物的长天,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绝谷,四面八方没有同类,没有伴侣,没有巢穴可以回头。风灌进它翅根新生的羽毛间,发出低沉的呜声,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吟唱。
它是孤独的。
但这孤独沉甸甸地压在它翅骨上,没有把它压垮,反而让它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几分。因为它知道,这一路摔出来的每一道伤口,这一身磨出来的每一根硬羽,都是站上这片高处的代价。它配得上这份孤独。只有不配站在这里的东西,才会在坠落时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鹰张开双翼,从岩尖上纵身跃入长空。
翅尖切开气流,发出凌厉的破风声,像刀劈开整匹白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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