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深秋
一
在长安，每到九月，西风便起，卷起一地黄叶而去。
树叶开始慢慢发黄，树丫开始祼露。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声传来，便又远去。
倚在一棵树下，阿木闭目养着神。
这棵大树长在长安城最核心位置的一座土地庙里。
土地庙，有多长时间了，谁也不知道，据说非常久远，现在破落的，就剩下一间，还残垣破壁，土地庙，就在大树下边。
土地庙所处的位置，是在一个公所的最角落里。
而公所，就是负责这个片区的垃圾收集和处理，阿木，就是负责街道打扫普通一员。
因为阿木除了干活，很少和人讲话，而且，他长年穿着一件衣服，补丁叠补丁，脏脏兮兮的双来没见他洗过，这和他长年不梳理的头发以及长长的胡子很是般配。
大家都不太理他，居住的位置，就发配到这间破庙里。
而阿木，也乐在其中，享受着这份独处。
二
其实，阿木不喜欢秋天。
因为在秋天，发生了一件事，影响了他的一生。
他是剑客，四太子门下的剑客，而且是帖身剑客。
而且，能进四太子门下，成为他的剑客，那可是千里挑一，不知道和多少人比剑，也不知道有多少失身死在他的剑下，才能成为四王子门下的剑客。
阿木不敢回首。
那个秋天，树叶泛黄，天地万物，一片萧瑟。
那天夜里，没有月，只有风一直在吹，他被带进一片树林，被布蒙上了眼睛。
他只能凭着听觉来判断那里来的剑气。
有时候是一名剑客来刺，有时候是二名，一前一后，有时候是多名围攻。
而他，除了以快致快，以剑破剑，没有其他的办法。
耳边，除了有风，还有受伤剑客的痛苦声、呻吟声，以及死亡剑客咽气声。
那一夜，阿木不知道有多少围攻他，也不知道多少人败在他的剑下。
直到听到有个人在鼓掌几下，说了句：我很满意。才有人替他解开蒙住眼睛的布。
此时，东方泛白，天欲亮未亮。
阿木身边躺着自己也数不过来的剑客，当然，负伤的有多少，战败的有多少，他更是不知道。
阿木的身上，从上到下全都是血。
他知道，没有一滴是他身上的。
三
阿木真是不喜欢秋天。
那年的秋天，自己刚刚记事，应是三岁左右吧。
那天早晨，父母给他衣服里塞了一块饼，和一个布条，说让他在一棵大树下等他们回来，然后就快速的走了。
母亲还不愿意，三步一回头，眼泪汪汪的，被父亲强行拉着走。
阿木从早晨等到中午，还没等到，实在饿的不行，把一块饼吃了。
等天太阳落山了，还是没有等到父母。
随着天气黑下来，他的恐惧和无助越来越强烈。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克服对黑夜的恐惧，而这恐惧，正是父母遗弃他时留下的。
天完全黑了下来，一个高高的身影来到他身边，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从怀里淘出火石，点亮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地上掉的一个布条，拾起布条塞进怀里，便抱着他疾步而去。
多年以后，当初抱他的那个男人，才把布条给他，只见上面用黑炭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字：孩，爹娘实在养活不了你，别怪你爹娘。
四
又是到了秋天，又发生了一件阿木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那天早晨，师父给他说，阿木，我有个师兄，在三个山头之外山上一个破庙里，你提我一下名字，帮我取个东西，你去了就知道了。
阿木一早便带着干粮过去了。
三个山头之外，确实是有座山，山顶上，也确实有一座破庙。
不过，没有见到师父说的他的师兄。
因为，庙已是残垣破壁，几乎没办法居住。
只是在一个角落里，发现蒙着一层灰和表面破旧的箱子，箱子上，隐隐约约写着二个字：神剑。
等阿木带着箱子赶回住处时，师父已经不在了，只见桌子上留着一个纸条。
阿木：我老了，已经把我平生所学剑法教给你了，我们师徒一场十五年，你取回的那个箱子，有一把纸世神剑，是我以前用的最好的，现留给你用。不用去找我了，我来日不多，不想在你面前老死。
阿木一下子呆在那里，半天缓不过神来。
更让他缓不过神的，是他打开那个箱子。
箱子确实有一把剑，不过那是一把小孩子用的玩具剑，很普通一把小木剑。
阿木尝试拿起那把被虫蛀满洞的木剑，那把木剑便直接断成几截。
木剑的下边，有一个卷起来纸条。
纸条上的字褪色的几乎看不清：心里有剑，手中无剑。
五
那年的秋天，发生一件事。
那天中午，四太子单独把他叫到书房间，告诉他，以后你做我的帖身侍卫。
这是他到四王太子府上，第七年前头。
四太子只所以看上他，他想，可能是因为，他从来不带剑，从来没有人觉得他是剑客。
最重要的是，除了正常的吃饭和睡觉，他们四王爷近五百人的门客，几乎不交流，不多说一句话。
以至于，别人都不知道四太子为什么看得上这么一个平凡的人。
从此以后，他便和四王太寸步不离。
六
又是一年的秋天，宫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上在那天夜里，崩驾了。
按规距，应是皇太子继位。
并且，皇上在临崩前，已经立了遗诏，并已告知诸位大臣。
皇上崩驾时，大太子临时有事，只有二太子、三太子、四太子、五太子在身边。
四太子养了多年的剑客，被安排在大太子进宫的路上，以便行凶。
那天夜里，丑时时分，发生两件大事。
深宫里，四太子被皇太子埋伏在皇上身边的刺客刺死。
四太子的剑客和皇太子的剑客在皇宫内进行遭遇，在拼杀到皇太子的待卫快要败下来的时候，皇宫里的太监来报，说四太子在深宫已经被处决。
于是，四太子的剑客们，便四散而去。
皇太子后面派人各地追杀了很多年，能找到的，都找到了，唯有一个剑术最高，依然没有找到。
七
在这个深秋，倚在树下的阿木，对那次宫变，依然历历在目。
当所有的剑客四处而逃，越远越好时，他却在当天夜里，留在了长安。
第二天，便在这公所里，做了个普普通通的、打扫卫生的人。
一晃，已是三十多年的事了。
陈河村
2022.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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