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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雪烬

  民国二十三年,冬。

  迪化城的雪,下得像要把这世道所有的脏东西都埋进土里。

  北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城门口的哨兵缩在羊皮袄里,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冻土。一辆破旧的熊国制嘎斯货车喘着粗气,在检查站前停了下来。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跳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哈德门”香烟。

  “干什么的?哪儿来的?”哨兵端着枪,枪口上的刺刀在雪光下泛着寒芒,语气不善。

  年轻人吐出一口烟圈,白雾瞬间被风吹散。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天山深处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惧色。

  “路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却透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冷硬,“从熊国那边过来的,做点皮毛生意。”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证件,顺手将两枚“袁大头”夹在证件里,动作极快地递到了哨兵手里。

  哨兵捏了捏那两枚银元的厚度,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原来是做买卖的掌柜的。这年头,路不好走啊,尤其是从北边来的。”

  “路不好走,才显得脚力金贵。”年轻人淡淡回了一句,顺势从车斗里拎下一个破旧的皮箱。

  哨兵挥了挥手,放行。

  年轻人重新爬上副驾,货车轰鸣着驶入迪化城。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开车的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叫老奎,是本地“洪门”的一个小头目。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啐了一口:“云青霸山,刚才那帮孙子要是再刁难,老子一枪崩了他们。你倒好,还给他们塞钱?”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皮箱:“老奎,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刚落地,没必要惹一身骚。那两块钱,买的是平安,也是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老奎不解。

  “活命的时间。”年轻人睁开眼,目光穿过满是雾气的挡风玻璃,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市区,“我刚才在城门看见那边贴了告示,宫梅景的督办公署正在全城搜捕‘赤色嫌疑分子’。如果刚才我们在城门耽搁超过五分钟,巡捕队到了,我这张脸,怕是就要换一副手铐了。”

  老奎吓了一跳,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身在雪地上滑出几米才停住。他惊恐地回头:“你……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我可听说你是从莫斯科逃回来的!”

  年轻人推开车门,寒风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站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一把勃朗宁M1903,熟练地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重新插回腋下枪套。

  “老奎,这迪化城的水,比你想的深。”年轻人紧了紧大衣领口,望着远处那座巍峨却阴森的天山博格达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把这天山南北的规矩,重新定一定。”

  “定规矩?就凭你一个人?”老奎觉得他疯了。

  “一个人足够了。”年轻人迈开步子,踩着积雪向城内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大十字”走去,“只要心够狠,刀够快。”

  他刚走出没几步,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臂缠“青”字袖标的打手,正围着一个卖烤包子的小摊贩拳打脚踢。摊贩是个老头,护着摊子哀嚎,周围的路人敢怒不敢言。

  “那是‘青帮’在迪化的狗腿子,收保护费呢。”老奎追上来,低声劝道,“别管闲事,青帮现在和督办公署穿一条裤子,惹不起。”

  年轻人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被踢倒在雪泥里的老头,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到猎物的兴奋。

  他知道,这是他立足迪化的第一块垫脚石。

  “老奎,”年轻人将手中的烟头扔在雪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去车里把我的那把斧头拿来。”

  “斧头?你要干嘛?”

  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声音却冷得像冰:“听说这迪化城有个‘斧头帮’被青帮灭了,正好,我缺个名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群打手,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气便浓郁一分。

  这一夜,迪化城的雪,注定要被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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