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北京来》
第一章 归途
绿皮火车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哐当声。师宫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灰,渐渐变成西南山区层层叠叠的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以北发来的消息:"到哪了?我去接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不用。"
对面立刻弹出一串问号,紧接着是语音通话请求。她按了拒绝,又补了一条:"我直接回家,你专心复习。"
林以北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宫宫艳把手机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火车正穿过一条隧道,灯光在车厢内忽明忽暗,她的脸映在玻璃上,苍白得不像自己。三天前,辅导员把她叫到办公室,委婉地说助学贷款的审批出了问题,需要补充材料。她当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隔壁王婶,说师叔住院了,哮喘转肺炎,正在县医院输液。
那一刻,她站在辅导员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见楼下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铺满整条小路。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条路上,林以北第一次牵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有点出汗,声音却出奇地稳:"宫艳,我们在一起吧。"
她没有犹豫就点了头。那时的快乐太满了,满到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明亮下去。
隧道终于到头,光线猛地灌进来。宫宫艳睁开眼睛,发现对面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正在哭,声音尖细。她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有一包纸巾,是林以北上周塞给她的,说北京秋天干燥,你总流鼻血。
她把纸巾递给那个女人,对方感激地笑了笑。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叫卖矿泉水和盒饭。宫宫艳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但她没有动。书包最里层装着退学申请书,薄薄两张纸,此刻却重得像铅。她反复折叠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有输液架碰撞的声响。"艳儿,你爸今天好多了,能喝粥了。你别着急回来,好好上课。"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但宫宫艳听得见尾音里那丝颤抖。
她没有回这条语音。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是青溪镇——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小站,连高铁都不停。她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拖下那个用了四年的旧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潮湿而腥甜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山野的味道,混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的花香。宫宫艳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某个拧紧的地方忽然松了松。
青溪镇的站台只有短短一截,水泥地面裂着细纹,缝隙里长出倔强的野草。她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看见母亲站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旁。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在风里乱糟糟地飞,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
"妈。"宫宫艳喊了一声。
母亲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饿了吧?家里给你留了饭。"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非不让告诉你,我自作主张打的电话。"
"我知道。"宫宫艳坐上三轮车的后斗,铁皮硌得她生疼。母亲在前面蹬车,链条咔咔作响,上坡时整个人几乎站起来。
山路两旁的桐花开了,紫色的花朵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偶尔有花瓣飘落,沾在宫宫艳的头发上。她没有拂掉。这条路她走了十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弯哪里有坎,可此刻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她却觉得陌生——路边的农田撂荒了不少,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以前热闹的村口小卖部铁门紧锁,玻璃窗上贴着"转让"两个字。
"今年蜂蜜怎么样?"她问。
母亲的背影僵了一下,蹬车的节奏乱了半拍。"还……还行。"
宫宫艳没再追问。她太熟悉母亲了,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都会无意识地攥紧车把。
三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空气里的花香味越来越浓,掺杂着一种微酸的、甜腻的气息——那是蜂箱特有的味道。宫宫艳的鼻子先于眼睛认出了家的方向。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竹篱笆歪歪斜斜地围着,角落里堆着几十个蜂箱,漆面斑驳。父亲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看见她的时候还是笑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宫宫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能一个人搬动七八十斤的蜂箱,现在却薄得只剩骨头,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爸,我回来帮你。"
父亲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转头看向母亲,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学校那边……"
"我办了休学。"宫宫艳说,"不是退学,休学一年。等您好了我就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个谎言。事实上,退学申请书就躺在她的书包里,教务处已经盖了章。但她不能说实话,说了父亲会连夜把她赶回北京。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蜜蜂都安静下来。最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哮喘病人特有的哨音。
"厨房里有饭,"他说,"让你妈热热。"
宫宫艳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发麻。她扶着门框缓了缓,目光掠过院角的蜂箱——有一排明显空了,盖子虚掩着,没有蜜蜂进出。母亲正低头摆弄三轮车上的锁,始终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宫宫艳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手机搁在枕边,屏幕一直亮着——林以北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宫艳,不管发生什么,你告诉我。"
她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又逐字删除。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一丝光污染。宫宫艳把脸埋进枕头,闻见棉布上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母亲晾被子时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枕芯里。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林以北站在宿舍阳台上,一遍遍地拨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凌晨两点的风很冷,他穿着单薄的睡衣,手指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挂断。
嘟——嘟——嘟——
忙音像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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