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耕快四十余载,几百万字的作品或发表于核心文学期刊,或由出版社付梓,从小说到诗歌、散文、随笔,也算在文学圈“站稳”了脚跟。这些年,不止一次有外人带着疑惑问我:“你的作品量和影响力都够格,怎么从没见你申报中国作协?”每次我都如实回应:文学创作的价值,从不由某个组织的会员身份来定义,就像农民种出的粮食好不好,轮不到城里的协会评判。
首先我不反对加入中国(各级)作协。有人认为加入作协是对自己文学价值和成果的肯定;有人认为只有加入了各级作协组织,创作才有意义。各级作协是个会员众多的庞大组织,抱有这种浅薄的认知,也可以理解。
但是,对我来说,加不加入中国作协,对我的创作毫无意义,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和帮助。写作本质上是个体与世界的深度对话,是灵魂在文字中的真实投射,它需要绝对的精神自由,容不得半点体制化的束缚。我见过太多为加入作协耗尽心力的人,他们把一半精力花在写作上,另一半全耗在经营关系、拼凑材料、参加无关活动上。更荒诞的是,连真正靠实力立足的创作者,也会被这套体制裹挟。我认识一位年轻的业余作者,她有幸荣获全国“春天文学”奖项,这本是纯粹靠文字实力赢得的荣誉,却因她不是省作协会员,不符合所谓的“程序”,只能被迫临时填写省作协入会表格,借由协会名义才能领取属于自己的奖项。她本是特立独行的性子,从不愿依附任何组织,却不得不向这套僵化规则妥协。这样不愿被体制捆绑、坚守创作本真的人,如今已少之又少,实在令人钦佩。而更多人早已主动陷入迷局,一位文青抱着半尺厚的申报材料找我推荐,我随手翻开不耐烦地说,本人不是作协内人,无资格推荐。其作品简介仅占两页,其余全是各类获奖证书复印件、与名家的合影。这般本末倒置的操作,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追求的不是文学突破,而是作协那顶能装点门面的“帽子”。这些人把文学界当成了官场,把会员证当成了晋升的阶梯,把创作当成了敲门砖,早已背离了写作的初心。
韩寒曾直言:“要是我当作协主席,第一件事就是解散作协。”这话虽显极端,却精准戳中了体制积弊。并非作协里全是庸才,事实上不乏真正的写作者,但整个体系自带的惰性与功利性,早已稀释了其文学价值。放眼全球,设立官方作协的国家屈指可数,而世界文学的繁荣从未因此受阻。托尔斯泰一生远离任何文学组织,潜心在庄园观察社会与人性,写出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这样穿越时代的巨著;卡夫卡终其一生只是布拉格保险公司的小职员,从未依附任何文学团体,却凭借对人类生存困境的深刻洞察,成为现代主义文学的奠基人;博尔赫斯晚年失明,既非任何作协成员,也无官方荣誉加持,但其作品对世界文学的影响至今无人能及。正如纳博科夫所说:“文学的本质在于其独特性与私密性,任何集体化的捆绑都会扼杀其生命力。”文学的核心从来不是体制赋予的身份,而是创作者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对真理的执着追问。作协既给不了作家灵感迸发的火花,解决不了创作陷入瓶颈的困境,更挡不住市场对劣质作品的自然淘汰,除了炮制会议纪要、颁发无关痛痒的荣誉证书,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曾加入省作协(负责市作协日常工作),那并非出于自愿,纯粹是当年在地方文联工作的需要。彼时负责组织基层文学培训、对接当地作者,没有省作协会员身份,不仅无法申请活动经费,连与其他地区文联沟通都寸步难行。那段经历让我彻底看清了体制的僵化:明明是作家间的即兴交流,非要包装成“创作经验会”;明明是个人的读书心得,非要整理成“集体学习成果”;甚至连作品研讨会的发言顺序,都要按行政级别而非文学见解排列。离开体制后,就自动终止了与各级作协的所有联系,那些定期寄来的会刊,我翻几页就扔进废纸篓。如今对中国作协的申报邀请,我更是提不起丝毫兴趣,单是想到要填写繁琐的的审核表格,要像陈列商品一样罗列自己的“创作成就”,还要托关系找知名作家写推荐语,就从心底里感到厌恶。
有人说我不加入是“清高”,这话我不认同。我不是清高,只是不愿同流合污。在文学圈待得越久,见过的乱象越多:有作者为了入作协,提前半年就托关系找评委“打招呼”,甚至把未发表的作品送上门请人“指点”;有高校教师为了评职称,把国外学者的理论改头换面,当成自己的“原创观点”发表,以此凑齐申报作协的“成果”;更有甚者,一旦戴上“作协会员”的头衔,就摆起作家架子,对后辈动辄以“权威”自居,指点江山,可自己多年都没写出一篇像样的作品。上海作家陈村曾说,上海市作协上千号会员中,还在写作的不到一百人。他自己也羞愧多年没有作品。这些荒诞的现象,我既看不惯,更不愿参与其中。想起汪曾祺先生,当年有人力邀他担任当地作协主席,他直接婉拒:“我就想安安静静写点东西,当不了这个官。”还有近些年自愿退出作协的几位作家,他们放弃的是体制赋予的光环,守住的却是写作的本心。他们才是文学界真正的清流,我为他们喝彩,循着他们的脚步,守好自己的一方书桌。
偶尔我也会自嘲:我或许真的“不配”加入中国作协。我只是个自由写作者,既没有符合“主流标准”的“代表作”,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社会头衔”,写的作品也许不够“宏大叙事”,不够“高大上”,却全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真实表达。我不需要集体的“指导”,写作本就是一场孤独的修行,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创作节奏与认知路径,旁人的指手画脚只会打乱思绪。作协所谓的“创作指导”,往往是用统一的标准框定个性的表达,用主流的论调压制多元的思考,用行政的逻辑替代文学的逻辑。就像当年有人批评卡夫卡的作品“过于消极”“脱离现实”,若他加入了某种文学组织,恐怕早已被要求修改创作方向,世界文学史上也就少了那些震撼人心的经典。这样的“集体智慧”,我消受不起,也绝不接受。
福柯说:“写作是对自我的重塑,是对抗规训的武器。”对我而言,写作就是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对得住读者的期待。读者读我的文章,是想看到真实的生活图景,感受真挚的情感共鸣,而不是看那些被体制驯化后的空洞文字。如果有人说我的文章让他们看到了生活的温度,这对我而言,就是最高的认可。至于中国作协的门朝哪边开,会员证是什么模样,从来都与我无关。
我见过某些作者加入作协后,渐渐失去了创作的锐气,或写些四平八稳的“安全文字”,生怕触碰所谓的“红线”;也见过有人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参加作协会议、领取荣誉证书上,最终彻底荒废了创作。文学最忌功利心,最怕被束缚,而作协的体制恰恰最容易滋生功利,制造束缚。我不愿成为这样的人,不愿让自己的文字失去灵魂。
我为什么没加入中国作协?当然还有一点是,我怕各种难以言说的麻烦。如果今后自己江郎才尽,还揣着某作协会员证,我会难受甚至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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