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回来了。
并非以庞大帝国的状态,倒像是一位漂泊很久的旧友,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地敲响你的门。当开启主页的那一瞬间,我的双手处于微微颤抖状态。并非是因为兴奋,而是你突然发现,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因为某一个网页而心情激动了。
我找寻了一整天的账号未果。密码已经忘记了,邮箱也已经更换过多次。我回忆起过去在“天涯杂谈”和“舞文弄墨”那里发帖子的日子。那时候每天坚持写三千多字——连载长篇作品,张贴散文和杂文。和人相互对骂,和人相互论说道理,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觉得世上没有自己阐释不清楚的事情。
那人是我。又不完全是我。
有人说,天涯不是因为死于没钱。它死于一种气质。在个人计算机时代它如水里游鱼,而在移动时代却艰难地迈着脚步。那一种气质要如何去形容?
天涯人写一篇帖子,不是为了流量计数,不是为了转化去考虑,只是想要抒发情怀罢了。要是有人有回应,就接着来看。没人回也无所谓。宁财神在天涯创作剧本,当年明月在天涯书写明朝的历史,天下霸唱在天涯构建鬼吹灯的故事。这类人并非是为了内容创作,他们仅仅是过着日常生活。他们不去考量成本的问题,所以所拥有的才是货真价实的状态。
这不是乌托邦。这是曾经真实发生了的事儿。
那是一个公共话语空间。这几个字今天听起来像废话,但你仔细想想,现在还有吗?微博是广场,但广场上只许喊口号。微信是客厅,但客厅里只许说正确的话。抖音是集市,但集市上没有人听你说完一整段话。只有天涯,那个又丑又慢的天涯,它像一个老旧的茶馆,什么人都能进来坐坐,知识分子和草根坐在一张桌上,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聪明。
天涯论坛在兴盛时有一点三亿注册用户,是国内唯一上榜的综合性BBS。那数字在如今不算什么,但要明确那是在2005年到2010年这个时间段里。那时候中国的网民数量还比较少,天涯差不多就是整个中文互联网的公共会客场所。
然后它衰落了。并不是突然就走向衰落,而是慢慢地被一点点地给掏空了。每一次一想到这个数目我就说不出话来。一个曾经能够养活过上千人的平台,一个曾经诞生无数经典文章的地方,最后仅仅剩下七个人守着一堆服务器。这难道不算是悲剧么。
但我不想把看成一件单纯的商业失败的事情。天涯的悲剧不是它不晓得去获取钱财,而是它对获取钱财这件事情看不上眼。又或者它不清楚如何在一个不允许它“不获取利润”的世间生存下去。
它拿着人文主义的金饭碗,却把自己给活活地饿死了。
但你可知道最为让人难受的事情是什么?不是天涯已经不存在了,而是你发现,你自己也消失了。
遗憾的是,我怎么都不能够登录旧账号。多么期望再看看自己当年所写的帖子。那时候确实有着一股劲头,那股劲头是什么?就是“我不害怕”。不害怕说错话,不害怕被指责,不害怕没有人来关心询问。每天必定书写三千多字,从来没有中断过,写完之后就发送出去,第二天查看反馈情况,有点赞的也有批评的,全部高兴地接受。那时候我感觉自己鲜衣怒马,觉得互联网如同一片旷野,想要到哪里去驰骋就到哪里去驰骋。
现在,我发个朋友圈都得琢磨老半天,句子会不会被人曲解,哪个词语会不会引起别人的不快。我已经被驯化了——被整个体系驯化了。算法会告知人们应当看什么,应当喜好什么,应当在什么时候发怒,应当在什么时候保持沉默。我感觉我是在进行选择,实际上我是在被进行挑选。
那当我们说到“怀念天涯”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怀念什么。
我们所缅怀的不单单是一个论坛。网络上有很多论坛存在,但是这些论坛都不是天涯论坛。我们所眷恋着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一种不需要依靠算法来进行撮合,不被流量所推动,仅仅因为“我想要和你说一句话”就形成的人与人之间的关联。
在天涯社区,那样的关联属于日常。你在某个帖子里和一位陌生人争论到第三十层楼,最后竟然发现你们两个人居住在同一个城市。你在连载小说的评论区域结识到一位读者,这位读者在每一个章节都撰写篇幅较长的评论,之后你们就变成了朋友。目前在互联网上面这类情况几乎不会再出现了。当下的互联网是精准的,它让你和与你相似的人处于同一个地方,把你和不与你相似的人分离开来。你一直被困在回音壁里边,一直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一直不会被一个陌生人的观点所影响。
天涯不是这样的。天涯是你会被击中的地方。
怀念天涯,从根本来看,是在找寻一个证据。证明那一段日子真真切切地存在过。证明我们过去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在被大数据、算法、房贷、车贷进行驯化之前,我们曾经是纯净的,是锐利的,是勇于去直言并且敢于去抗争的。
天涯替我们记着。不是因为天涯海角的缘故,而是因为你最终能够看见那没有被驯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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