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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一棵榆树

故乡是一棵榆树

南阳子

穿过城市,越过那些冰冷矗立在大地上的楼宇,翻过八百里秦岭一路向东,我的故乡是一棵高大的榆树。树的根无限延伸着,触达我的神经末梢,也连接着我的脚,与我身体的呼吸一道,盘根错节又繁花似锦。那里住着我的土地神,我的父母兄弟,有春夏秋冬的希翼,也有庄稼地里泥泞艰难,收获的喜悦。其间,鱼刺和狗骨,山岗和河流,村庄与集镇,出生与死亡,成长与衰老,胃脏与血脉,亦根植在我的记忆里,构成了我的全部。

我把身体延伸到另外的地方,是叛逆和出走。我仇视家族,也敌视村庄。我记恨亲人,也疏远亲人。这些不敢讲的话,也不敢说的恨,是庄稼地里长出的杂草,它们妨碍庄稼的收成,也维护着牛羊的胃。猪们躺在圈里,一切畜牲们造的粪,又成了优质的积肥。当大地上炊烟袅袅,没有人要改变燃料,也没有人因为人的自在和幸福,贫穷和落后奋力去改变什么。因为那里偏僻,不作为显耀的王道教化。这些委婉的说辞,基于我曾经在灯杆旗下听到“自由之声”。事后多年,才知道治保主任摇电话给镇子上的“管事”。也因为直击数落村书记的“不是”,险些被抓!这些乡村的历险,是事实,也是传奇。但那些吃过的榆钱饭,却始终如一地温暖着我的胃,滋养着我的身体,也构成了我的背叛。

在镇子的粮管所,曾发生过镇上一初中同学顶撞和侮辱另一个村庄交公粮的光棍汉。临后,被记仇,光棍汉跟踪到他家镇子东边的家门口,计划并实施了一项复仇计划。最后那个同学被横刀宰杀在大街上。这样的暴力事件,在方圆百里地的故乡,有很多。那些暴力与杀戮在村落里,决不是愚昧,而是被生存空间挤压和变形的结果。犁荒的日子,我在镇子西边的田里,看到过闪耀的犁铧下,滚出的惨白的人头骨。那是民国时遗留在故乡的“万人堆”。据乡人说,是宛西自治,镇公所镇压的土匪的尸骨。昔时,一旦行刑,四野的恶狗听到杀人的号子,从四面八方汇聚来,啃噬千人的血馒头。

记忆中的故乡,村子与村子之间,是庄稼地和河流。偶尔,可以看到寨墙上长着野生的枸杞树,还有开着白花和红花的野蔷薇、刺玫;还有黑子秧,也叫小叶女贞,可以嫁接桂花树的母树。至于樱桃树、苹果树、枣树、杏树、梨树、柿子树,是稀少的,且是被偷的对象。庄稼地里,到处都有被偷的历史,由食物紧缩的程度支配,隐匿着难以数计的胃。

年少的我,在村子里游走,在寨墙上寻找旧时物件和能吃的花木。尤其是春夏,食量大增的时候,我的胃里不但有包谷面的残渣、红薯面的酸涩、也有榆钱、槐花、葛槐花(又名紫藤花)的花瓣……在胃里互相作用,充当食物的香气。小学二年级,还跟着同学李某学着战士匍匐前进的姿态,偷过别人菜地里的土豆,拿野火烤了吃。第一次认识土豆。偷到后,藏在水沟里用火烧,那种泥土、土豆、柴木灰混合的香气,至今仍在记忆中复活。河道里青蛙的腿是最性感的,一旦碰到高燃的火焰,肉的清香能陶醉整个村庄,还有庄稼和河流。高大的香椿树,略显老态的榆树,还有秀发飘逸的柳树,都是被吃的对象。村中胆子大的孩子,善于爬树的混蛋鬼,还能搞到鸟蛋。当然,如掏老鸹窝的老奇包,曾经被母老鸹把脸搧肿脸半个月。他就是馋黑乌鸦的蛋,被立刻报应。吃一切可以吃的东西,是村子里孩子的本能。因为人多而地少,每户八分地的陈家,每个家里忍受饥饿的孩子都是“小偷能手”。

记得一个河水暴涨的夏天,我家锅里缺菜。最能解馋的是南瓜和北瓜。我们就趁着淋漓大雨的掩护,顺着河沟,“采购”了一袋子瓜,把家里的案板切得登登响。那种得到食物的满足感,多像一群小孩子“分赃”时的兴奋。这也是藏匿在日常生活中的传奇,若是在归来的途中捡到河道漂来的猪羊,那几乎就是值得公开炫耀的幸运了。可这是别人的传说,我始终没有遇见过。作家们不会写这些不体面的“人民故事”。在粉饰村庄满是月光和劳动号子的语境里,这是民族内部的耻辱。我的邻居家,孩子结婚之夜,居然去我家偷鸡。把七只母鸡全偷走。具体的办法是拿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手电筒,利用一个木板,悄悄地把鸡赶到麻布袋里。偷鸡摸狗,在乡村之间,算不上大事。只有耕牛被偷了,才会报案。这些秘密,最后被另外一个同吃鸡的伙伴多年后泄露了。为了害臊人,还把吃完的鸡骨头,埋在我家的菜园里。原本,我家有狗,但之前一个爱吃狗肉的“主义包”,怂恿行医的父亲杀掉了狗,说狗影响了前来就诊的病人。没有了护院的狗,鸡被偷掉,构成了连锁反应。母亲每天早晨给父亲做早餐的鸡蛋没了,骂了半个月。她一生气,我就会难过。她最担心我们没有好吃的。虽则她也意识到谁偷了鸡,但却没有勇气去揭露。

吃,是弱民寡志的本质,也是几千年来何以被奴役何以被驱使为牛马的根源。有些吃文明点,更多的是野蛮生长。

上世纪八十年代,镇子上有大卡车卖女人的事件。那些站在卡车上被卖的女人,眼里只有食物。一根猪腿,就能诱骗到。这使我想起了二零一四年,我在德国科隆吃一客大肘子的镜头。当我坐在富丽堂皇的巨大酒吧里,喝着任意续加的黑啤酒,准备动手切开第一片肉的时候,我犹豫了。那种极端奢侈的享受,让我望而却步。我想到了分享,也想到了镇子上那些来自故乡人话语中被鄙夷的“外路蛮子们”。如今,嫁给我们村子里或家族内部的“蛮子嫂子们”,有的也许已经老态龙钟,有的也许已经谢世了。科隆的大肘子肉香,是漂不到中国豫西南的村子的。那种隔着地球两个端口和无数个经纬线的任何一处连接,都打上了历史沉重的烙印。我疑心这种极具戏剧性和荒诞性的一幕,令我对整个民族的苦难产生了沉重的反思。包括我在柏林街头的“豪赌”,将一百一十欧放任“赌性”,被一群具有戏剧表演的吉卜赛人体面的骗走。当我摊开手中的钱包,给他们亮出我空荡荡的底线,他们的笑和期待不是瞬间的凝固,而是挥舞着大手,放我离开。而我离开的那一刹那间,我背后被他们环绕的“牵手围档”,解散了!那种在出生地内部压抑四十年的胃,空前丰满,也空前失落。而此后,因为艺术,我在新西兰的皇后镇,忽略了一杯咖啡的市价,居然是两钮币。喝酒时,却能记起一瓶威士忌的价位。人,作为环境的产物,就是这样,好了疮疤忘了疼。

这些异国他乡的胃里,关联着我的乡土。我在记忆的土地上大嚼烧麦穗和红薯的时候,吃着玉米地、高粱地的甜杆,从老鼠洞里“打劫”藏在其洞穴里的黄豆、绿豆、花生时,我想到了在首尔看韩国人在熙熙攘攘的仁寺洞吃高丽参拌浑鸡的那种刺眼的光。那种刺眼而艳丽的饕餮大餐,终究把故乡凋零成一棵完全能吃的“榆树”。

即至今日,我在很多地方听闻榆林、榆林窟等地名的时候,最明白榆林是地名,也是因为榆树全是是宝,可以从根吃到梢,也可以吃尽它的叶子、花和皮。历代边塞城池上戍边的战士,何以要大面积种植榆树的原因,也因为榆树是故乡全身能吃的树,是生命饥饿时最后的保障。当戌边将士荒春等不来官粮的时候,榆树就是活下去的希望。那些榆树,来自每个战士的生存记忆,被胃惦记着,也在保卫国土的边疆,复活。

这种莫大巨量的秘密,潜藏在历史的褶皱中,构成了中国人集体的生存痕迹。它来自每个中国人的故乡,成为了中国历史巨大帷幕上最茂盛最深刻的生存写真……

2026年4月20日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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