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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光漫卷,人间自安然

       昨夜气温刚好,晚风舒爽,路上车也不多。

  连着三位乘客,都是挺好看的姑娘。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她们放下手机,望着前路。下车时,都笑得轻快。倒数第二位尤其亮眼——上车前还在路边冲闺蜜挥手,喊着“宝子们拜拜”。最后一单是三个年轻男人,要去郫县洗脚,一路举着手机喊朋友出来聚。

  停下车歇口气,我把车窗拉开一条小缝,拿矿泉水瓶底蹭了蹭裤子上沾的灰。与其说是在熬夜挣辛苦钱,不如说是在成都这地方,借着开车散散心,慢慢过日子。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那就接着跑吧。

  后来接了个去都江堰玉堂的单子,乘客是个从杭州回来的女人,一路聊得不错,就是抽烟有点凶。送完人去充电,一度电才三毛多,真够便宜的。

  等充电那会儿,风很软,月亮很亮,我在附近溜达。街角有家叫“挚酌”的烧烤店,灯光暖融融的。院墙的破洞里钻出一只猫,在人脚边绕来绕去,一点也不怕生。

  回车里躺下,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缝里悄悄溜进来。翻手机备忘录,看到黑塞写的:“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下午睡醒后,重又翻开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写下这篇文字,供诸君深夜解闷。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Klingsors letzter Sommer)

  作者:[德] 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体裁:自传式中篇小说,写于1919年夏,1920年收入同名集出版

  它表面写的是一个画家“最后一个夏天”的纵情与绝唱,骨子里是黑塞写给所有人的命题:如果一切都会失去,你要用什么方式把剩余的日子活成不亏欠的?


  1919年,一战打完,到处乱糟糟。黑塞一个人搬到瑞士南部的小镇住着,写了这本书。

  书里有个叫克林索尔的人,四十二岁。那个夏天他回到以前待过的地方,打算把剩下的日子全烧光。我看到书页上写的四十二岁,盯着看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翻。

  黑塞写这个夏天,先写颜色。

  他说林子里红色房子像绿丝绒上的红宝石,铁桥是蓝绿山里的一道红。还有浅色树前面的红火箭、蓝色路牌、堆满厚云层的淡紫色天空。克林索尔画画的时候,调色盘里每一笔干掉的颜色,都是他想抓住这个花花世界的念头。

  他眼睛有病,眼里那团火像是快灭了,但他还是要把心里剩下的那点火烧完。白天拼命画,晚上拼命想,好像只要脑子里的念头够多,就能不管船快要沉了的事实。书里有句话,我来回看了好几遍:

  没人能一直烧着所有的光,烧着所有的心火。没人能一直在火里站着。会结束的。

  肯定会结束。克林索尔心里清楚。所以他每一次还能站住的时候,就拼命站直。

  他也不总是独行。路易——那个洒脱、四海为家的画家,是所有朋友中唯一完全理解他艺术的人。他们在巨树下的湖边躺倒,在金色山谷间漫步,穿过绿谷,眺望丝绒蓝的山峦之上金与青色的天空。路易说:“我们的一切艺术只是补偿,只是对被浪费的生命、活力与爱欲的补偿。”

  克林索尔听着,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往木桌上一放,咚的响了声。沉默半天,才开口反驳。他说,感官不见得比精神高贵,精神也不比感官优越,“因为一切都是合一的,一切都同样美好。”

  这一段对话,像是整本书的题眼——艺术不是补偿,也不是对缺失的填补。艺术本身,就是活着。

  色彩的尽头,站着死亡

  读这本书时,我常常对着书页发呆,鲜亮热闹的故事背后,总能察觉到隐隐的伤感。

  克林索尔见占星师时,对方问:“你消解了时间吗?你对秋天、对冬天不再有恐惧了吗?”他叹息,沉默,默然饮酒。

  一场宴席进行到一半,音乐戛然而止,大半的灯也熄灭了。克林索尔望向黑洞洞的门,顺手把面前没喝完的酒往远处挪了挪。外面站着死亡,他看得见对方站在那儿,还能闻到死亡身上独有的味道。

  死亡闻起来,就像雨滴打在村路落叶上的味道。

  他推开面前的酒杯,椅子在木地板划出刺耳声响,独自起身走出客厅,走进昏暗里。

  这大概就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死亡从未远离,但克林索尔没有被它按在原地。他走出来,继续作画。把每一天都视作最后一天,于是每一天都显得荣耀而富余——这样的诞生,由死亡造就。

  短暂夏夜烧化了,绿谷中升起湿气,千百树木的汁液在沸腾,千百梦境从克林索尔的浅眠中涌现,灵魂穿过人生的镜厅,一切图景幻化,每一次都展现出新的面孔和意义。

  灵魂穿过镜厅。所有过往的画面都返回来,被你重新看见、重新命名。克林索尔从不后退,他迎接每一种感受——“包括怨恨、羡慕、嫉妒、残酷。我们为体验这些可怜的、美妙的、灿烂的感觉而活,每一种被我们排斥的情感,都是一颗被我们熄灭的星星。”

  他明知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依旧用心珍惜每一刻,不肯辜负自己。


  

  黑塞在这本书里玩了个有意思的设定。克林索尔喜欢管自己叫李白,把身边的朋友叫作杜甫,跟他们聊大唐文化,聊李白诗里那些很远的地方。

  这不是随便写写的。黑塞一直很喜欢东方哲学,这是他唯一一本往里头加中国古诗的小说。克林索尔说,他把自己当成个中国人,待在老花园里,坐在荷花池边,走在小桥上,过一个特别安静、全是诗意的夏天。

  往深了看,书里讲死亡和重生的关系,跟中国的老庄哲学很合拍。克林索尔说,人肯定得死,但也肯定得重生,大的转折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死亡不是到头了,只是循环里的一扇门。高和低、黑和白、生和死,这些对立其实都是假象。一旦不怕死了,人就能活得特别彻底。克林索尔在那儿烧,不是瞎折腾,他是真想通了。

  他在信里写,生命是这样笑着的,死亡也是这样笑着的。敬一杯,亲爱的人生;敬一杯,亲爱的死亡。

  没比这更体面的活法了。

  阳光晒透

  回到开头那句,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黑塞七十多岁写这本书,一辈子吃了很多苦,老了就静下来,平平淡淡讲那些沉重的事。克林索尔画画的时候,把天涂成深蓝,叶子涂成血红,每一笔都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他疯过,怕过,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园子里走,鞋上全是泥。后来他又回到了太阳底下,皮肤晒得发烫,整个人松下来了,闭上眼,什么都不琢磨。

  人活着其实就这么简单。不用拼命追光,不用急着赶路,也不用非得把每件事都做完美。顺着日子过就行,年纪大了,身上有了痕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被时间带走了。冬天过去就是春天,夏天到时候自然会来,想见的人总能见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窗外的虫子叫。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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