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架子上有一排阎连科的书籍。
其中一套“阎连科文集”是我前些年在网络上购买的。我承认我读得不多。但有一本短篇小说集,在卫生间放置了好些年,已经变得发黄,被翻得卷了边——相比他的长篇作品,我更喜欢他的短篇。
那时候,他是个处于一线的当红作家。现在他的很多书在书店难觅踪迹了。
某天,我在网络上看到一段文字,说阎连科在布拉格领取卡夫卡奖时说:“我永远是中国的一个乡村作家”。因这句话,我对他生出一份敬意。
一个在国内几乎被抹去名字的人,站在欧洲的领奖台上,说自己是乡村作家。你慢慢去思索,思索到的全是苦涩的味道。
我回想起读他的《丁庄梦》时的状况。我极为惊讶,神经随即就处于麻痹状态。这部纪实小说,叙说着血淋淋的现实。说实话,我感觉如同面对一份验尸报告。河南很多关于艾滋村的情况,大家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谁用文字揭示过。阎连科不跟你绕弯子,他就是把很多溃烂的伤口揭开给你看。因为十分悲惨,这本书被禁了。
阎连科于1958年出生在河南嵩县的一个非常贫困的山村。他二十岁时参军,动机一点也不崇高。他说就是想要吃口白面馍馍。他被提干,成了作家,彻底从农村逃离了出来。一次他回到家乡,看见发小还在田间艰苦劳作,看到乡亲们还在为一点儿钱而发愁,他的内心有些崩溃。特别是九十年代的那一场卖血潮,我之后查阅资料,很多农民并不是不清晰卖血存在危险,他们更清楚,要是不卖血的话,儿子就不能够娶到媳妇,房子也不能够盖起来。阎连科记载他们的处境——不是他们愚蠢,而是被逼迫到了那样的状况,跟他们去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从那以后,阎连科的写作更加趋向于贴近现实的真实。之前他还有所顾忌,还想着发表,以及如何通过审核。后来他不管了。他把自己那一套理论叫做“神实主义”。我对这个词语进行过思考,觉得它十分精准。那该怎么说?就是现在都这样荒诞,你规规矩矩地去书写,别人说你是胡编;你添加一些魔幻的内容,别人说你是乱造。那要怎么办才好?干脆把现实里最为荒诞的那一部分,直接展现出来,不进行解释,不进行包装,爱相信就相信,不相信拉倒。
长篇小说《受活》里,讲述一个残障村子,想发财致富,县长想要前往俄罗斯去购买列宁的遗体,来开展旅游。初次阅读它觉得是黑色幽默。第二次阅读时,已经无法再轻松地笑出来了。因为你突然察觉到,这些事情的根本规律你过于熟悉。为追求一个数字,为探寻一个指标,为谋取一个所谓的宏大目标,竟然能够把活人当作燃料去焚烧。
评论界曾经把《受活》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相比较,说它是魔幻现实主义。我自身的阅读感受,不是特别地强烈,相反觉得“神实主义”比较合适。
现在只要一提到阎连科就被叫做“禁书作家”,好像他从出生就是个爱惹麻烦的人,专门和体制对着干。去看他的文字,找不着咬牙切齿的怨愤,找不着高高在上的指责。他只是在承受痛苦。他心疼很多把自己的血液全部卖光,一直到失去生命的农民,被时代的车轮碾压,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到底有多心疼?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我的写作不是因为有勇气,而是不能做到装作没看到。
他还说他写作是因为自身胆小且怯懦。他说自己是被良知所绑架,闭上双眼全是很多人的面容,停下笔就心里不踏实。这算是什么斗士?分明是一个被愧疚一直啃噬了整个一生的家伙。他不是在进行抗争,而是赎罪。为谁来救赎?为这个装聋作哑的世界来救赎。
现在阎连科在国内长时间处于沉寂状态,他的书无法出版,以往的旧书也不能重新刊印。而在国外,他获得的奖项一个接着一个,在布拉格,伦敦,巴黎等地方,国外的评论家们都在对他进行评论。但他不在意这些。他心里惦念着嵩县村子里的人们,还有丁庄很多带着冤屈难以合眼的魂灵。
他在人大当教授时,在校园里散步,就像一个朴实的农村汉子,完全没有一点大作家的做派。你和他擦肩而过,肯定不会再多看一眼。但就是这么一个人,靠着一支笔,把这片土地上最不应该被遗忘掉的很多故事,给书写到了文学史里。
他说他是乡村作家。我觉得他乃是本时代最后一位还在为平民发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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