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梨园风波起
一九三一年的十月,天津港,暮色浑浊,咸湿的海风卷着远洋轮船的汽笛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散开。
由太古洋行代理的轮船像是疲惫的钢铁巨兽,缓缓靠在稳塘沽码头。
一位年轻的女子,裹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炭灰色呢绒大衣,与周遭臃肿的棉袍或粗呢外套截然不同。她脸上架着时新的圆片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一抹淡色的唇。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履翻动,隐约可见笔挺的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男士系带皮鞋,踏在湿润的木制栈桥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声响。
手中提着一只轻巧的皮质旅行袋,像是短暂停留的过客。没有理会码头苦力探究的目光和黄包车夫的揽客声,她径直走向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对司机低声说了一个地名,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汽车驶离港口,出大沽口沿河岸上行,成片灰扑扑的青砖青房,在当时大多是码头工人与船家的居所。屋顶覆着黑瓦,檐角挂着风干的渔网与腌菜坛,墙根被海河潮气浸得发暗,墙角堆着缆绳与木柴,偶尔有穿短袄的妇人倚门眺望,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寒风中斜斜散开。间或夹杂几间红砖小洋楼,是外国洋行的栈房或码头管事的住所,尖顶带老虎窗,墙面刷得雪白,窗棂镶着绿色玻璃,门前立着两盏铸铁路灯,灯柱上锈迹斑斑,却仍透着几分西洋格调前方,这个女人一面观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面快速的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不知开了多久,一座飞檐斗拱的中式建筑灯火通明,门楼上“大舞台”三个金字,在薄暮中闪烁着有些年头的辉煌。戏报上,“李少霖”三个字墨迹犹新。
女子推门下车,没有立刻走进戏院。她站在街对面,微微仰头,隔着墨镜,安静地凝视着那座即将锣鼓喧天的戏院。寒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与她一身摩登的装束形成奇异的反差。
片刻,她终于动了,迈开穿着皮鞋的双脚,穿过弥漫着煤烟与食物香气的街道,走向那扇吞吐着暖光与喧嚣的朱红大门,身影迅速融入了等待入场的戏迷人流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
戏,就要开场了。
化妆室内,一位身姿挺拔修长,武生装扮的男子已勾好孙悟空的脸谱,即便被油彩遮挡也能看出此人的模样是极英俊的,眉眼风流流转,虽然俊俏却无半点阴柔之气。从镜中看到女人,他转过头,浓墨重彩下露出优雅的笑容:“金小姐,您真是信人啊。”
“刚从上海过来,我便直奔你这里来了,少霖你还是这样好看。”金碧辉摘下墨镜,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化妆室。
“您是一个人来的?路上还顺利?”李少霖一边调整着行头,一边寒暄,语气里带着朋友间的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相交多年,他知道这位金小姐行踪莫测,背景复杂,只是红尘之中有些事情何必了解的清楚。
“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惯了,身边不喜欢带人。”金小姐的回答依旧含糊,她话锋一转,看向角落里一个垂手站着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身形单薄,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袍,样貌虽然说不算清秀,倒也端正,尤其是那双眸子神采奕奕,细细看去眉眼是真的让人喜欢。不过,出于特务的职业习惯和敏锐,她很快就发现了少年腰间鼓鼓囊囊竟然藏着一把手枪。
李秀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哦,这是树文。我姐夫朋友的孩子,家里困难,送来学点规矩,人也算老实。这不,你前一阵还在上海的时候就打电话让我临时帮你找一个可靠的帮手。正好你今晚来看戏,我就让这孩子提前过来了。”他朝少年招招手,“树文,过来。这位是金碧辉小姐,这段时间你就跟着金小姐,机灵点,护着周全。”
少年赶忙上前,笨拙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点变紧张:“金、金小姐。”
金小姐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少年身上,一丝不令人察觉略带轻蔑的笑意一闪而逝,对李少霖道:“你有心了。”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细微动静和一声低语:“皇后娘娘到了。”
金碧辉眼神一凛,立刻起身换上了暧昧的口吻:“我的贵客到了,你且忙着,晚点我再来找你。”她重新戴上墨镜,对树文淡淡说了句“跟上”,便快步走出化妆室。
在通往二楼包厢的楼梯口,一位贵妇烫着波浪卷发,身着墨绿色绸缎旗袍,外罩银狐坎肩,面纱轻垂,气度雍容。她身后紧跟着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年纪,精悍之气逼人。
“娘娘!。”金碧辉这突兀的一声虽然是压低了声音,也是令一旁的张树文着实吃了一惊。
随后亲热地挽住贵妇的手臂,“位置都安排好了,戏这就开场。”
贵妇人隔着面纱微微颔首,略带嗔怪的抱怨:“从接到你的电话那天我就开心地睡不着,你知道的这段时间局势紧张,风声鹤唳,他根本就不让我出门。”
两人相携登上楼梯,走向西楼预定的包厢。树文和西装男子紧随其后。
包厢内,视野开阔,正对舞台。楼下池座人声鼎沸。锣鼓骤响,《大闹天宫》开演。李少霖的孙悟空灵动矫健,赢得满堂彩。
在喝彩声中,金碧辉侧首靠近贵妇人,低语:“姐姐你看,这猴王再能耐,翻江倒海,终究跳不出那五指山去。”
贵妇人端茶的手微顿,轻叹:“是啊,神通广大,也逃不过天命拘束。”
“天命亦可改换。”金碧辉声音更低,带着蛊惑,“关外天地广阔,正是潜龙腾渊之所。到了那里,海阔天空,方能自在施为,重定乾坤。”
那贵妇沉默,舞台上孙悟空正被如来巨掌压下。她幽幽道:“只怕离了这山,又入那山,终究是……身不由己。”
“此山非彼山。”金碧辉语气笃定,“日本关东军愿助皇上与娘娘挣脱樊笼,重掌山河。”
她们的交谈在戏文喧闹的掩护下,进行着决定命运的密谋。
金碧辉目光似无意扫过楼下。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分散池座,然后朝着中间落座的一位身材矮胖粗壮商人模样的男人轻轻点了下头,那个人正是奉天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舞台上,李秀春扮演的孙悟空正被天兵天将团团围住,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锣鼓点急促如暴雨倾盆。包厢里,金碧辉与贵妇人的低语也在继续。
“娘娘须知,时机如流水,稍纵即逝。日本方面表现出了很大的诚意,他们愿意帮助你们前往东北。”金碧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关外诸事已毕只待东风。”
贵妇人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面纱下的神色晦暗不明:“只是……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了,况且最近南京国民政府时常派人面见皇上,我看他们给出的条件还算优厚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优厚?娘娘,这是缓兵之计,如今因为南京那边正在集中全力剿共。一旦腾出手来,您和皇上就是笼中鸟,网中鱼再无翻身的机会!”金碧辉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却越发激动,“皇上与娘娘的锦绣前程,岂能困于这方寸之地?”
二人正在交谈时,一名端着茶水盘的服务生走上楼来。他步履平稳,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并无人察觉,只是凶光刹那毕露锁定了贵妇人。就在经过包厢门口,准备上茶时,他托盘下的手猛地一翻,一道细微的寒光直刺贵妇人颈侧!那寒光如同流星一般刺过。
变故突生!
一直关注四周的树文,在刺客肩胛微沉、气息变化的刹那,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正急忙掏枪,可是扳机却根本按不动,惊慌之下将手枪投掷出去扔到了刺客的脸上。几乎同时之间贵妇人身后的那名随从保镖已然率先出手向前跃出一步,右小臂粘上对方手腕,一瞬间坐胯下沉,这名刺客好像是一脚踏空了一样向下栽去,未来得及调整身形,对方已经欺身将左臂左肩贴到了刺客的颈部,提膝顶住了刺客的脊柱,一瞬间刺客的脊柱竟被顶断。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直到刺客倒地,贵妇人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保镖在杀死刺客后迅速拔枪将包间的窗帘拉下,用身体挡住众人。楼下的戏还在唱,但靠近包厢的观众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贵妇瞪大眼睛显然是受了惊吓,整个人呆愣原地。
“树文保护皇后,我们走!”金碧辉沉着冷静的指挥着。
贵妇人在金碧辉和保镖的搀扶下,面色苍白地匆匆离去,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台上因变故而戛然中断的演出。
车上,贵妇人一直紧紧攥着金碧辉的手“壁辉,是谁要杀我?”
“很难说,不过我来天津前就已经听说张学良和南京方面都组织了杀手要暗杀娘娘和皇上。”金碧辉握住贵妇人的手,似是安慰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此时的婉容,吓得赶紧闭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可我们没招惹他们……”
“没招惹?”金碧辉伏下身,双手捧着她的脸,逼着她看向自己,眼底满是“痛心疾首”的共情,“皇后您太天真了!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皇上的身份、影响力对于南京政府都是极大的威胁啊!”
她抬手擦去贵妇人脸上的泪,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刚才刀子直直擦着您的耳际过去,若不是祁侍卫反应快,您现在……”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故意让恐惧在婉容心底蔓延。
金碧辉声音放柔却带着蛊惑:“皇后娘娘,天津再也待不得了!国民党的特务无处不在,这次没成功,下次还会有更狠辣的手段。只有尽快去长春,跟着日方的人,才能有真正的安全,才能帮皇上稳住局面,重拾昔日尊荣。您若出事,皇上孤身一人,可怎么办啊?”
贵妇人浑身一僵,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绝望和依赖取代。金碧辉趁热打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有我在,我会护着您。现在只有北上一条路,才能躲开国民党的追杀,才能保住您和皇上的性命。”
婉容望着她坚定的眼神,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觉得国民党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天津的每一个角落,唯有长春,才是能躲灾避祸的唯一去处。
车到了静园,金碧辉并未跟随婉容进去,而是又带着树文返回去了大舞台。
到了大舞台,戏院已经准备收场,金碧辉递了一张纸条给张树文,上面写着的是一个酒店的地址和两个房间号,其中一间房是给树文准备的,并为树文叫好了黄包车,随后径自返回了楼上。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响。金碧辉踱到他身后,微凉的手自然而然搭上他肩颈,李少霖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动弹,任由那点凉意渗入。
她俯身,气息像羽毛扫过他耳廓,声音里带着点事后的懒散:“今晚可是够折腾的。” 指尖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不轻不重地揉按着紧绷的肌理。
李少霖闭上眼,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算是回应。身心积压的紧张,似乎真被这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开了一丝缝隙。
金碧辉绕到他身前,目光垂落,停在他因常年练功而格外匀称结实的小腿上。她缓缓蹲下身,手搭上他靴帮,动作不紧不慢。厚底靴被轻轻脱下,一股混杂着汗气、皮革和松香的味道淡淡散开。她仿若未觉,指尖隔着柔软的白色布袜,寻到他足底的穴位,顺着小腿肚的线条,慢慢按压上去,力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熟稔。
李少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喉结轻轻滑动。他没说话,呼吸却在她指尖触及某个酸胀的穴位时,微微一沉。足踝、足弓,那在台上支撑了整晚重量的部位,在她手下被细细拿捏。一种奇异的松弛感,混着些微的刺麻,从脚底蔓延上来,冲刷着骨子里的倦意。
灯光昏黄,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模糊了界限。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是件极紧要的物事。他则完全放松下来,眉眼间的棱角被光影柔化,只剩下全然的接纳。
外头的风声、远处的车马声,都隔得远了。这方寸之地,只剩下了指尖与肌理的细微触感,以及无声流动的、暧昧的慰藉。
此刻的树文却在旅店里细细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娘娘?”“皇上?”还有这个金碧辉,他们到底是谁?还有这个刺客明显从未练武或是经过训练,如果是真的有意要杀了这位金小姐口中的“娘娘”又怎么会派这样的人来?
随着这些疑惑和此起彼伏的念头,树文沉沉的睡去。。。
第二章 静极思妄火
天津旭街旁的一处阁楼上,两个男人正在依靠着栏杆抽烟。其中一个穿着棕色西服的男人,帽子压的低低的。
他先开口“据可靠消息昨天晚上,纪廷梓同志在开会的时候被叛徒出卖,在关押进公安局后当晚就被国民党秘密杀害了。”
另一人听闻噩耗,强忍内心的悲愤,手里的烟都因为颤抖掉了下去“连审都不审了吗?。”
“自从顾顺章叛变以来我们的情报组织就遭受到了最严重的破坏,这次来特科派我来找你有两件事,一是你传达潜伏冬眠的任务,非重大情况暂时取消接头。第二件事就是‘北京特科’从多方渠道获知自九一八后日本关东军在东北地区将有重大部署。吴成方同志特地派我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据我所知,川岛芳子来天津了,昨晚就到了静园,只是没有进去。近几日,不断有关东军特务试图接触郑孝胥让他说服溥仪北上复辟。蒋介石也先后几次派来代表和溥仪商谈,具体内容我无法得知。”
“好的选成,你说的情况回去以后我会汇报,你这边要注意安全,非紧急情况咱们就先不要再见面了。”
“保重”
前台是深色桃木柜台,黄铜铭牌上刻着“RECEPTION”穿笔挺白西装的侍者操着半生不熟的中英双语,正给一位戴礼帽的英商登记。
“请问,我能借用一下电话吗?”当然可以先生。
随后树文拨通了一串号码,等了一会便传来一阵女声“你好,这里是益丰百货公司”
“是英姐吗?我是树文,我找我爸。”
“是树文啊,你稍等下张经理好像在那边查账我去叫他。”电话里中是亲切地女声。
随后,一个中年人口音在电话一头传来,“树文,你怎么打电话来这里了,我不是让你去给李伯伯帮忙吗?”
“爸,有些事我觉得不太对劲。。。。。。。”树文说出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也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电话一头先是沉默了一会,好一会才传来声音。“树文,我知道了,这件事你要不动声色。暂且跟在他们身边,我会通过别人联系你的。”树文的父亲嘱咐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正巧看到金小姐走进了大堂,恰巧看到树文便走上前来。
“金小姐,我想我该回去了。”树文忐忑的说出这番话,显然是没有底气,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总归不是简单的人。
“树文,跟在我身边少说多做,更不要好奇,你家和少霖有交情。你是聪明人,我并不希望这当中出什么事情”金碧辉并没有回答可否,反倒是无视了他的话,又带了一些威胁的意味。
“踏踏实实跟着我,等我的事情办完了我会让你回去的。”说罢,金碧辉旋即转身上楼,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来“对了,你在这等着我,我洗个澡就下来,一会要和我出去一趟。”
静园。
川岛芳子利于门前”树文你说,到底是清静无为还是静待时变?”
“师傅说过,静极而动,动极而静,一动一静之谓理也。”树文头也没太,像是脱口而出。
“读过书?”金碧辉侧目而视,眼中的轻视消除些许。
“读过几年”树文回答。
金碧辉不再言语,静止向园中走去。
她的目标,是那座藏在日租界界深处、被高墙与梧桐环绕的静谧庭院,一进院门迎面看到的是一个欧洲风格的喷泉池,白墙红瓦。住着的是一位极为特殊的“住客”。一连数日她凭借某种若即若离的血脉联系与恰到好处的“偶遇”,她成了那庭院的常客。她很少直接言明,话语如同浸过蜜的针,轻轻刺在听者最隐秘的焦虑与渴望上。
关于时局的风向,关于关外“故旧”的期待,关于一种不同于眼前困顿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她描绘的图景模糊而诱人,需要听者用自身的想象去补全。
静园外,侍卫、仆役杂居的院落里,则是另一个世界。树文被金碧辉带到此处,一进院门就看到一片开阔的练武场,地上摆着各种石墩、石锁,墙边陈设着各种刀枪。
“树文这里是皇上侍卫们的住所,你暂且在这里落脚,我已经和侍卫长霍殿阁先生打过招呼,你可以随他学些拳脚,平时开会也参与警卫任务。”金小姐边说边带着树文往里走。
“前面这位年纪更相仿的是霍庆云,他的叔叔霍殿阁先生是皇帝陛下贴身保镖享誉武林,听少霖说你也有点身手,闲来无事你们可以交流下。”言罢,金碧辉向那人打招呼。
眼前这人身形黑瘦精干,看年纪比自己大几岁,一身黑色练功服。头上的汗水因为寒冷的天气而蒸腾出热气。“这位兄弟,听金小姐说你也是个练家子。你练得是哪一门的功夫?”
“这位大哥,小弟练的都是乡下把式,叫不出什么名堂。”树文拱手回答
“乡下把式?听你说话有静海口音,难道是太祖通背还是迷踪翻子?”霍庆云话一出口,树文当即了然,看来这人见多识广果然是名门之后。
树文挠挠头“我也不知道练的是哪一门,师父从不教我成套的把式。树文看似回答了霍庆云的问题,却是将其中隐秘轻轻揭了过去。因为拜师之前,他的父亲就告诉过他,师父的身份来历决不能与人言,据说似乎和当年反清复明的道门组织有关。
“哦……我们八极拳一门向来传承严格,既然你要来学我们总得知道根底不是?”霍庆云自小随着叔叔学拳,无论到哪里都是备受礼遇,如今眼前这人吞吞吐吐已然让他有了些许不快。
树文知道练武之人都是拳脚见真章,如果不露两手恐怕今日不好善了。心中拿定主意,当即向前一步,抱拳拱手“霍大哥,您是前辈高人,我张树文嘴拙,可没有文化平时和师父练拳连个名字都记不住,要不我们伸伸手,您也考较一下我的基础如何?”
霍庆云毕竟名门之后,闻听此言也不敢大意“指点不敢说,只是你想怎么考较?”
“金小姐跟前,咱们以后还要共事,我刚才看您在树前磕胳膊感觉挺好玩的,要不咱们磕磕胳膊吧?”张树文心知自己二人正当血气方刚,一但动起手来难免收不住手,因此想以功比试。这样一来无论输赢,都只有双方两个人心里清楚,也不会折了谁的面子。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基本功扎实不扎实"说霍庆云将袖子撩了起来,胳膊伸出。
只听, 嗵!嗵!嗵! 三声,二人胳膊磕在了一起,像是空拉弓弦的声音。
树文只觉得此人胳膊硬度和自己应在伯仲之间,而霍庆云也面露讶异的神色,觉得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同龄人功夫不浅。
“这小子,能跟霍庆云磕三下,有两下子。”一旁围观的是霍殿阁的徒弟们,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嗵!嗵!嗵!嗵!嗵!嗵!……
二人一连磕了二十下!
“师兄这胳膊碗口粗的树,一下也就磕断了,这小子胳膊里莫不是藏了东西?”
围观众弟子议论纷纷,树文听有人质疑也撩起了袖子,只见胳膊连一个红印子都没有。
嗵!嗵!嗵!又是二十下,
要知道这霍庆云师爷是刚拳无二打的李书文,一身功夫惊人,在这侍卫队里除了自己的叔叔鲜有敌手,今天倒是来了性质。
“好了,再磕下去你们两个胳膊就该废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树文身后传来,霍庆云最先收手,树文也向身后看去,一个壮硕的汉子从门外走来。
“大伯!”来人正是霍殿阁
“小伙子功夫不错,我试试你的身手”话音未落霍殿阁一步跃出三丈有余,跃出的一瞬间一个双撞掌击向树文面门,树文后撤一步双掌搬拦掌将来势化解,一瞬间又化掌为爪抓向霍殿阁右肩,向霍殿阁身后绕去。
霍殿阁大喝一声“好小子!”左手按住树文的右臂肘关节,右手穿到树文肋下,一个抖劲,树文被直直抖飞了出去。
树文后退几步站稳脚跟,只见张树文拱拱手躬下身去,头却侧抬了起来笑着看向霍殿阁“霍老师功夫深厚,晚辈我服了,还请老师多多指点。”
“小伙子功夫还行,可见也是明师一手调教出来的,一会散了场子给你接个风。”
川岛芳子眼神中的凌厉一闪而逝换做笑容“树文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少年高手,少霖真是有眼光,以后好好干,我会在皇上面前保举”
辽宁道 宴宾楼
老爆三,八珍豆腐,锅塌里脊,正阳春的烤鸭,二斤直沽高粱酒
江湖规矩,习武之人除非自愿,否则不得追问别人师承出处,但这并不影响几人相谈甚欢。
霍殿阁居中,霍庆云张树文在两旁作陪。
“霍师叔,这个金小姐到底是个啥底细啊?”张树文端起酒杯,似是无意询问。
“啥底细?他娘的日本人的底细!她老子是当年咱们大清朝肃亲王,听说从小就送去了东洋国,还取了个日本名字叫什么川岛。。。川岛芳子”霍殿阁醉眼惺忪,已经一斤酒下肚了,树文从小跟着父亲在洋行长大,什么人能喝,什么人不能喝他一眼就知道,至于这位?你都不用劝他,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喝多了。
“这么说还是日本人背景,那那个院子里住的又是什么来头啊?”树文一脸憨直的看着他。
“你真不知道?嘿嘿嘿,你他娘的真以为我喝多了?。”霍殿阁一饮而尽。
静园内,一个男人身穿白色西服,带着金丝边眼睛,雍容华贵的外表下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失措“霍殿阁呢?怎么一有事就找不到人,张学良的刺客把手榴弹都扔朕的院子里来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养你们都不如养一群狗!”
“皇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们去关内吧?日本关东军会帮助我们完成父辈们的遗址,会帮助皇上重新登基”金碧辉紧紧的抓住这个男人的手,语气中尽是母性的关爱。
庭院另一侧的书斋,气息截然不同。墨香混着旧纸页的霉味。杨选成端正的坐于宽大的书案前,手握兼毫,正临摹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笔锋在“父陷子死”处不自觉地凝滞,墨迹洇开一小团乌云。
郑孝胥须发皆白,站在一旁如一座苍老的假山。他看着杨选成笔下那股难以抑制的颤抖,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几棵瑟缩的梧桐上。
“临此帖,”老人的声音干涩如秋风扫过落叶,“不是要你学颜鲁公的笔法,是要你体会那股气——国破家亡,锥心泣血之气。”
听着郑孝胥的话杨选成搁下笔,强行掩饰住那股恶心。手腕处还沾着墨。他想起了当年父亲从平壤寄回的信,那一年他的父亲杨维慕于朝鲜成欢兵败自杀,日军以仅有一个混成旅的兵力冲破平壤。
“你父亲……”郑孝胥刚开口,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管家引着两人入内。前面是熟面孔的金小姐,她今日换了身日本和服。而她身后那人,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未语先笑,微微鞠躬的姿势带着标准的东洋仪节。
“郑老,冒昧打扰。”金小姐声音柔和,“这位是土肥原先生,久慕您书法大家之名。”
土肥原贤二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书案那幅未干的临帖上。“郑先生的书法,骨力遒劲,有北碑风范,更有……浩然之气。”他汉语流利,用词精准,却像隔着一层薄冰。
郑孝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起身。
土肥原转而看向那幅《祭侄文稿》临作,端详片刻,轻声道:“颜真卿此帖,悲愤郁结,是忠臣烈士之书。只是……”他话锋一转,像手术刀般精准,“过于沉痛,失之刚烈。治国平天下,或许需要另一种气度。”
他的手指虚点着条案上一幅郑孝胥旧作,那是录的曹孟德诗句:“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字势开阔,确有雄浑之象。
“譬如郑先生这幅字,胸有丘壑,藏锋于内,更显格局。非常之时,正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方能开……万世之太平。”土肥原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打在寂静的书斋里。
金小姐适时接话,声音如春水:“是呀,郑老,土肥原先生也认为,关外白山黑水,正是重振旗鼓,再续文脉的根基所在。”
郑孝胥沉默着,枯瘦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而立的杨选成,眼中是尚未完全读懂的迷茫。
土肥原不再多言,转而欣赏起壁上其他字画,仿佛刚才一番话只是随意的品评。金小姐则与郑孝胥聊起近日读的几本古籍,言笑晏晏。
书斋里,墨香依旧。只是那“祭侄”的悲愤,“观海”的豪情,都被无声地卷入了一场更为宏大而危险的棋局之中。杨选成看着那日本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临摹的那团墨渍,只觉得那“父陷子死”几个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沉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第三章 天津事变
南京政府的监察员监察委员高有唐带来了蒋介石的招揽之意,随之而来的还有《清室优待条件》,以及支付优待费用等条件,其目的无非是希望溥仪能够在这天津安守本分,不要影响南京那边的剿匪大计。
高有唐走后,郑孝胥、罗振玉等人似乎对南京方面并不信任。也是难怪,毕竟蒋介石开出的条件对于日本人来说相差甚远,溥仪显然是在待价而沽,心存幻想的给自己卖一个好价钱,甚至妄图能够重振祖宗基业。
杨选成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细细思忖,大致的轮廓已经在心里成型。“与其说是被动接触,倒不如说溥仪早就存了复辟帝制的心思,与日本人何尝不是相互利用,是的,溥仪一定会投靠日本人,我需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组织。”
还在愣神时,一阵叫嚷声从远处传来,再一抬头前方黑压压的一群人手持刀械向他这边冲砍而来,慌乱间就感觉被人拽了一把,随即那人关上了门。
“你傻啊,这么多人冲过来你还不知道跑。”说着,树文一边关门,一边检查插销是否插好。
杨选成猛地回过神来却看到一个年轻人“你也是这院子里的?你是霍殿阁的徒弟?”
“不是,我是和金小姐一起来的。”树文无奈的摇摇头。
“金小姐?金碧辉!你是他的人”听到这个名字,杨选成明显带有一些防备。
“算不上吧,我爹让我进城说给我找点活干,不知道怎么安排的就让我给金小姐当差了。”
杨选成听树文说的言辞恳切,并未多家怀疑。“今天谢谢你了”忽然好想又想到了什么“如果能走,就抓紧回家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回家?你以为我不想吗?这几天霍师傅的徒弟每天都盯着我。”树文耷拉着头,显得很是无奈。
“那么?。。。你也会武术?”杨选成面露诧异之色,他大概是猜想到了什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小伙子会在他们计划谋定的那一天被处理掉。
“以前跟师傅练过一些些乡下把式,和您自然是比不了,您一看就是个读书当官的”树文回话时,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这时才看清楚眼前这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倒是有一股风雅之气,可总感觉哪里别扭,像是乡下刻板严厉的先生。
“那你今年多大了,成家了吗?”杨选成问道。
“19岁。没成家,之前小的时候订过一门亲事,人我都不知道长啥样,这不一有机会就跑出来了。”树文轻描淡写的回答。
杨选成心中打定了算计,忽然开口。“二十岁,正是砺练筋骨的年纪,要不我跟金小姐说一下让你跟着我吧?”
“可是我除了会点拳脚能有什么用,我能帮您做什么?”树文面露难色,眼前这个人虽然也和这个金小姐是一伙的,可毕竟看着面善点。
杨选成颔首,语气不褒不贬,“国术一道,渊源流长,既能修身养性,亦能防身御侮,是我华夏数千年沉淀的精粹,绝非无用之物。”
树文正想应声,却听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情绪:“然今时不同往日,西洋以格致之学为基,工业文明日新月异,蒸汽动力、枪炮器械之精进,非人力所能抗衡。国术是‘修身之术’,是‘防身之技’,却非‘救国之器’——古之战场,匹夫之勇或可斩将搴旗,今之列强,凭的是工厂流水线造出的枪炮舰船,是数理化推演的战术章法,是举国一体的动员机制。”
他语调平稳如诉家常,却字字透着重量:“我父亲生前的笔记中曾记载这样一句话,‘文以载道,武以安身’,他一生研习武备,亦通经史,可到头来,面对日本人的步枪,一身武艺连自保都难——并非国术不精,而是器物之代差,非人力可补。”提及父亲,他眼底未起半分波澜,唯有话音微顿,随即续道:“如今列强环伺,非‘拳脚能破坚甲,血气能挡子弹’,救国之道,首在思想启蒙,让国人看清世界大势,破除蒙昧;次在实业兴邦,习得西洋先进技艺,造出自己的枪炮舰船;终在制度革新,凝聚举国之力,而非逞一人之勇。”
树文听得怔在原地,这些话他不是听不懂,只是没想到能有人这么大义凛然的说出来,竟然还让自己不觉得是卖弄学识,顿时对面前之人升起了几分好感。
交谈间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枪响,隐约夹杂着人声嘈杂,静园的侍卫也多了几分警惕。杨选成抬眼望向园外,眼尾的温润未减,却添了几分洞察世事的冷冽:“便衣队又在作乱了。日本人恃的是器物与组织之利,而我等所缺,不仅是坚船利炮,更是清醒的认知与合力的决心。”
杨选成话音刚落,远处的枪响便密了几分,夹杂着商铺门板被撞碎的声响,连静园里的侍卫都握紧了腰间的枪,神色凝重。
树文通过门缝张望,胸口怦怦直跳:“外面……外面这到底是怎么了?一连几天我看周围邻居都不敢出门了”
杨选成抬眼望向园外,眼底依旧平静,只淡淡道:“既是时局之变,如果你想,我就带你去看看。”
他说着,转身往轻轻打开大门向外走去,长衫下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步履沉稳无慌。树文愣了愣,连忙跟上,灰布短打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快步疾行,显得有些仓促。
出了静园,街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日租界海光寺,巡捕与日军宪兵隔着街道对峙,枪栓拉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和一群由袁文会的黑帮地痞、汉奸组织的暴乱分子正在冲击商铺和政府公安机构。路边的商铺全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被迫敞开,掌柜的缩在柜台后,满脸惶恐。人力车夫们推着空车四处躲避,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尖叫声,混着枪声在街巷里回荡。
杨选成拉着树文躲在一处巷口的青砖墙后,身形贴得极近,却依旧腰背挺直。语气压低却清晰:“你看那边。”
树文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短打、提着棍棒枪械的便衣,正砸着华界的商铺,有的甚至点燃了门板,火光冲天。他们身后不远处,几辆日军装甲车停在路边,士兵们端着枪观望,却无一人上前制止——显然,这伙便衣是日军纵容的汉奸武装。
一名老掌柜试图阻拦,被便衣一棍打倒在地,怀里的银元滚落一地,瞬间被哄抢一空。树文看得目眦欲裂,下意识想冲出去,却被杨选成一把拉住。
“不可。”杨选成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你一人之力,冲上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于时局无半分益处。”
树文挣了挣,眼眶泛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作恶?”
“看清楚。”杨选成的指尖指向日军装甲车,“他们的武器,是我们手里的棍棒拳脚能对抗的吗?这不是打抱不平,是国力悬殊下的欺凌。这些便衣是棋子,日军才是背后的棋手——他们要的,是制造混乱,让天津沦陷,让溥仪先生彻底依赖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街上四散奔逃的百姓,扫过日军士兵冷漠的脸,扫过被烧毁的商铺,字字清晰:“你看到的是打砸抢烧,可本质上却是思想的蒙昧、实业的落后、国力的孱弱。没有先进的制度凝聚人心,没有发达的工业支撑国防,没有清醒的民众共御外侮,单凭一腔热血和一身拳脚,终究护不住这满城百姓,护不住这大好河山。”
树文僵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乱象,再想起杨选成之前的话,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却又无从反驳。他看着那些便衣嚣张的模样,看着日军的肆无忌惮,看着百姓的流离失所,忽然明白,自己练的那些拳脚,在这样的时局面前,竟真的如杨选成所说,渺小得不值一提。
“走吧,再看下去,也只是徒增感慨。”他转身往回走,“记住今日所见,比练十年拳脚更有用。思想清醒了,才知道该往何处用力。”
树文默默跟上,脚步沉重了许多。街上的枪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他心里的某些东西,也在这乱世的见证中,悄然开始改变。
往回走的路被暮色浸得发沉,枪声渐远,只剩零星的犬吠。树文憋了一路,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局促与恳切:“选成哥,我打小倒是上过几年学,可是你说的那些道理,我听着像天书……你能不能教教我?”
杨选成脚步未停,侧头看他一眼——树文眉眼普通,脸上还沾着点巷弄的尘土,眼神却透着股实打实的执拗,倒不像作伪。他颔首,语气依旧平和:“读书是慢功夫,急不得。你先说说,除了练拳,你还读过什么?”
“上过中学。”树文挠挠头,声音带着点静海乡音,“我家在静海县,爹是百货公司的经理,忙得顾不上我,小时候就跟着师父练拳。这次来天津,是爹的朋友托付,说让我跟着李少霖先生当几天差,不知怎的就被金小姐带这来了。”
‘’你知道这位金小姐是什么人吗?‘’杨选成凝重的看着张树文,神情严肃。
杨选成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他是前清王爷肃亲王善耆的女儿,自小就被送到日本人川岛浪速家里进行特务培训,九一八之后日本关东军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他们要的是肢解中国肢解我们的国家,这位金小姐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川岛芳子。”
“那我这不是当汉奸了,我去找她告诉她我不干了,大不了就一死。如果让我爹知道我跟日本人做事也会打死我的。”树文血气翻涌,他想不明白李伯伯和父亲是莫逆之交,为什么要让自己给日本人做事。
杨选成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便掩在沉静里:“你以为你的现在生死还由得你?你知道的太多了,在这里没有靠山终究会被人用完了遗弃掉。”他没多解释,引着树文拐进静园西侧一处僻静院落,推门而入,竟是间雅致的书房。
“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给日本人做事!”树文内心坚定下来,停住了脚步看着杨选成。
听到这番话,杨选成才正视起这个年轻人,也许他和静园里的侍卫护院并不一样,也许他可以成为我打进静园的一颗钉子。有些事我一个人也确实难办,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也许他还不成熟。可自从今年四月份顾顺章叛变以后,党的地下组织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如果溥仪真的要投靠日本人,那么我们的党先一步掌握这个消息,就能在舆论宣传战线上占据主动地位。
念及于此,他望向树文,点了点头“好吧,我先带你去个地方”说完就拐进了静园不远处的一处私宅,他熟练的打开大门,园中景象甚是萧索。
这是他曾经的家,看着眼前的一切,杨选成将自己的身世道了出来。。。
他出生的那一年,中日爆发了甲午战争,他的父亲杨慕维顾不上怀孕待产的妻子以军需官的身份随左宝贵将军入朝作战,最终殉国。当时他的父亲与郑孝胥虽然分属张之洞与李鸿章,但二人因书法结交,私交甚好,这些年也一直托人照顾杨选成母子。可能是上天不仁,杨选成结婚后没几年,妻女又是先后离世,从此并未再娶。1923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驱逐溥仪后,这时杨选成南开中学任教,郑孝胥刚到天津就找到了这位故人之子带在身边和郑垂一起在总务处任职。
树文听着杨选成的话,这些场景像是真实的一样浮现在他眼前,他能想到为与他有杀父之仇的日本人做事,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屋内陈设简洁,靠窗摆着一张酸枝木书桌,砚台里还凝着半池宿墨,墙角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线装古籍,空气中飘着墨香与旧纸的清润。杨选成走到书架前,抽出两册泛黄的线装书递给他:“你读过这些书吗?,这些是华夏文脉的根基,先懂为人处世的道理,再谈其他。”
树文捧着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书页,有些手足无措。他目光扫过墙面,忽然被一幅书法吸引——那字写得气势磅礴,笔画又粗又硬,转折处带着股险绝的力道,像要冲破纸面,却又被一股韧劲收住,看得人心里发紧。
“这字……真有劲儿。”树文下意识道,眼神里满是好奇。
杨选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无暖意:“这是明代王铎的《赠汤若望诗册》拓本。王铎的字,世称‘神笔’,笔力雄健,险绝奇崛,是明末清初书法的第一人。”
“王铎?”树文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是个大才子吧?”
“是才子,却也是汉奸。”杨选成的语气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的字迹,“王铎早年官至礼部尚书,是明朝的重臣,文采书法冠绝一时。可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后,他转头就降了大清,还做了大清朝的礼部尚书,为新朝草拟诏书,称功颂德。”
树文愣了愣:“汉奸?”
“是。”杨选成点头,目光落在那跌宕的笔画上,“他的字可见风骨,做人的风骨却丢了。乱世之中,才华若无气节支撑,便成了助纣为虐的工具。后人骂他‘贰臣’,即便书法造诣再高,也洗不掉身上的骂名——就像这字,写得再雄健,也遮不住他卖主求荣的底色。”
他收回目光,看向树文,语气依旧不偏不倚:“如今这静园里,也不乏‘有才无节’之人。日本人画着‘复辟’的大饼,有些人便忘了家国,忘了祖宗,甘愿做他们的棋子,帮着谋夺自家河山,与王铎之流,本质上并无二致。”
树文听得心头一震,再看那幅书法,只觉得先前感受到的“力道”,竟多了几分刺眼。他想起街上便衣队的恶行,想起日本人在天津的的跋扈。。。。。。。
“选成哥,”那照你这么说,院墙里的诸位也是饱读诗书的大才子,那读书还有什么用?”树文感到深深地困惑。
杨选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颔首道:“读书自然是有用,树文我给你打个比方,你说你练拳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除暴安良为民除害了,小说话本里的武林高手不是都这样吗?”树文回答着,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岳飞抗金的故事,眼神里带着向往。
“那就对了,岳飞一身武艺是大忠臣,可是完颜宗弼也是一身武艺,他凌辱汉人入寇大宋,所以读书也好,习武也好都在于使用的人。”杨选成耐心地为他讲解。
“那你呢?选成哥?你是为了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杨选成心中忽然升起一阵的落寞,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己寄人篱下,父亲、母亲、妻子、女儿都早他一步离世,党组织在今年四月遭受了严重的破坏,而自己依附于即将沦为汉奸的人,父仇未报,家国将亡,出路何在?他指尖掐进掌心,心在滴血。。
第四章 不食数日
每天清晨,树文都会随着霍殿阁在静园的戏楼里练拳,这期间还能看到溥仪的身影,只是这人看起来实在是弱不禁风,没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一日僻静的书房里,杨选成将《颜勤礼碑》拓本打开,又拿起桌上的《天津商报画刊》,在报纸夹缝中找到了一串数字8,15、1,0、25,10、20,5、35,25、18“”随后在拓本上找到了数字对应的字“博公出,秘之,护出。”
“该练字了”。杨选成喊向窗外练拳的树文。
砚台里的宿墨被搅出漩涡,树文悬腕写下“不食数日”四字,笔尖却食字弯钩处凝滞。“中锋行笔,毛笔是有弹性的,要找到他的重心。”
“近日津城也有几位先生,为争公道身陷囹圄,效仿先贤‘不食数日’,以绝食相抗。”杨选成书写的动作不停,墨汁在砚台里晕开,“他们饿了二十余日,瘦骨嶙峋,却始终未屈半分,终是逼得当局放人。”
他忽然抬眼,眸底闪过一丝冷光:“可‘不食数日’能破牢狱,却难防暗箭。有人见他们出狱,恨之入骨,已在暗处布下杀机,欲除之而后快——就像这碑文,虽字字千钧,却也挡不住岁月侵蚀与人心险恶。”
树文心头一震,再看“不食数日”四字,只觉得那笔画间不仅有古人的气节,更映着今人的抗争。杨选成将狼毫重重按在纸上,写下这四字,墨色浓得化不开:“乱世之中,守节难,保命更难。”
三日后,天津《益世报》登出豆腐块新闻:“共党要犯出狱,绝食廿一日致咳血。”杨选成将报纸揉成团时,树文瞥见“出狱”二字被朱砂圈住,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河北大街砂锅居后方民房”。
书房里,烛火被风一吹,忽明忽暗。杨选成将《颜勤礼碑》拓本合上,指尖还留着“不食数日”的墨痕,语气沉得像块铁:“前日我在郑孝胥书房外,撞见他与日本军官密谈,无意间听了几句。
树文正低头擦拭短枪,闻言动作一顿。
“那些‘不食数日’出狱的先生,日本人恨他们在华北鼓动民众抗日,坏了侵占东北的大计;复兴社的人怕他们的言论动摇‘攘外必先安内’的根基——两边都要置他们于死地。”杨选成抬眼,眸底没了往日的平和,只剩冷冽的决绝,“我要去救他们,护他们转移。这事九死一生,你能帮我吗?”
树文攥紧了手中毛笔,掌心的汗浸湿了木质纹路。他想起杨选成说的“气节”,想起街上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想起那些为公道绝食的先生。“选成哥,”他抬头,眼神里没了犹豫,只剩坚定,“你教我读书,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我义不容辞。”
杨选成望着他,眸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恢复冷静:“你要想清楚,一旦暴露了,便是与日、蒋两派为敌,往后再无回头路。”
“我想清楚了。”树文挺直脊背。“颜先生能为气节不食数日,我也能为公道拼一次。”
杨选成颔首,从抽屉中摸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好。那我们这般行事……”
静园深夜的西跨院,烛火将人影拉得修长。金小姐身着月白旗袍,襟间暗金胸针在光下闪着冷光,指尖夹着烟,语速利落:“十日晚借便衣队作乱脱身,英租界码头登船赴旅顺,我父亲的故居已收拾妥当好,关东军接手安保。”
板垣征四郎颔首,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旅顺:“先生化名‘田中正雄’,沿途万无一失。只是杨选成与金小姐的护卫,近来形影不离,知晓太多内情。”
郑孝胥闻言,眉头微蹙,捋胡须的手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舍:“选成是故人之子,我看着长大,文采风骨皆是上乘,是块难得的璞玉。他父亲去世后,我便把他带在身边,断没有丢下他的道理。况且复国,正需他这样的人才,自然要一并带去旅顺。”
金小姐弹了弹烟灰,眸色流转:“杨选成心思深,可您既看重他,带在身边也好。至于树文——他是李少霖举荐的,身手扎实,又跟杨选成亲近,杀了他,李少霖那边不好交代,还会寒了选成的心。”
“正是。”郑孝胥接过话头,“北上复辟旅顺那边护院正需人手。带上他,既借了他的本事,又能让选成安心,也算一举两得。”
板垣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也罢。但需派人严密盯着二人。”
金小姐碾灭烟蒂:“明日便让侍从传话,说此行凶险,需杨选成随行辅佐,树文继续护驾——以树文的憨直,杨选成的重情,断不会推辞。”
窗外风声呜咽,烛火摇曳。此时还在书房临帖的二人,浑然不知郑孝胥的“看重”与“不舍”,已将他们一同绑上了驶向伪满的逆流之船。
那晚的月色极惨淡,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洒在侯家后巷的青石板上,却照不透半分巷内的黑暗,只剩“德顺斋”酱肉铺的幌子偶尔晃过,漏下一点微弱的红影。
巷口守着的日本特务,像尊黑影嵌在墙根,双手按在胁差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树文跟在杨选成身后攥着匕首,指尖缠的粗布浸满冷汗,掌心的刀柄滑腻腻的。
“本部より支援、左翼警戒(本部派来支援,负责左翼警戒)。”杨选成早年曾东渡日本在早稻田大学就读,一口流利的日语很难惹人怀疑。
黑影动了动,抬眼时,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口令?”
“ぶうんちょうきゅう(武运长久)。”杨选成的声音有些发紧。
特务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缝,日语带着不耐烦:“速い、目標はすぐ到着する(快点,目标马上到)。”
话音未落,树文猛地矮身,左手在黑暗中精准捂住最近那人的嘴,右手牛耳尖刀毫不犹豫地扎进他咽喉,热腥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黑暗中烫得惊人。
与此同时,杨选成扣动扳机,裹着棉布的枪口发出两记闷响,像敲在木头上,守巷的特务应声倒地。黑暗中顿时炸开混乱,酱肉铺门后的三个国民党特务摸枪的声响格外清晰,树文借着血月漏下的一点微光,刀刃翻飞,一人胸口被刺穿,一人脖颈溅血,温热的血雾喷在脸上,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
杨选成的枪在黑暗中接连点射,闷响此起彼伏。可就在这时,杂货铺柜台后突然窜出个黑影,用日语嘶吼着“敵襲!(敌袭!)”,转身撞开后窗,借着黑暗和墙角的掩护,踉跄着往巷尾岔路跑。
“追!”杨选成低喝,抬枪欲射,却被黑影闪过的障碍物挡了视线,子弹打在墙上,碎成齑粉。树文疯了似的追出去,黑暗中只能凭脚步声判断方向,尖刀甩出却擦过对方肩头,只留下一道血痕。
“别追了!”杨选成拽住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比我们更熟悉地形,再追就落进圈套了!”树文喘着粗气,脸上的血在血月微光下泛着暗红,掌心的刀刃还在滴着血,滴在青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巷子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黑暗中,血腥味盖过了酱肉香,血月的光依旧诡异,而那逃脱的特务,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巷内血腥味呛得人鼻腔发疼,杨选成对树文低喝:“守巷口,见白灯笼晃三下再撤!”树文攥着滴血的尖刀,立刻缩到巷口墙根,目光钉死黑暗岔路。
杨选成冲往二层小楼,木质楼梯刚吱呀半声,楼上已传来两道子弹上膛的脆响。他顿在台阶中段,压着嗓子飞快道:“货已清仓。”
屋内沉默两秒,回应短促利落:“码头见船。”
暗语对上,门只开一道窄缝,两把短枪的枪口先探出来,扫过他满身血污,才侧身让他进门。屋内极简到简陋,土墙斑驳,摆着一张掉漆八仙桌、三把木椅,墙角炭盆里燃着几颗炭火,映得桌面泛着微光。
八仙桌后,中年男子穿粗布短衫,指间夹着半截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身后两个随从仍举着枪,枪口未收。“跑了一个,警笛快到了。”杨选成语速快得没换气,“南巷青纱帐,按二方案转移。”
中年男子点点头,将烟摁进炭盆,拿起桌上一叠揉皱的纸投进去,火苗窜了窜。“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对随从道,“叫楼下的,马上走。”
随从应声往外冲,脚步声轻得像猫。杨选成转身就下楼。“撤!”两人刚窜出巷口,身后小楼的灯瞬间熄灭,警笛声在血月夜色里,尖啸着逼近。
第五章 祭侄文稿
静园的灯烛比往日亮得早,树文刚把染血的短褂藏进床底,门外就传来金小姐的脚步声,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收拾两件换洗衣物,一刻钟后出发。”金小姐倚在门框上,月白旗袍沾着些微尘土,襟间暗金胸针在灯下闪着冷光,语气不容置疑。
树文一愣:“去哪?”
“不必多问,跟着走便是。”金小姐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只带必需品,别惹麻烦。”
树文攥着衣角,心头涌上股不安,脱口道:“我想给我爹打个电话,报一声平安。”
金小姐的脚步顿住,回头时眸色冷了几分:“不行。”她走到桌边,指尖敲了敲桌面,“此行关乎重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你爹那边,等安顿好了自会让你联系。”
树文还想争辩,却见金小姐眼神里没了转圜余地,只好低头去收拾行李。几件粗布衣裳,那把匕首扔在了床底下。
一刻钟后,树文跟着杨选成、金小姐,还有几个侍从,趁着暮色从静园后门溜出。街上隐约能听见枪声和呼喊,是日本便衣队在故意作乱,引开巡捕的注意力。他们坐上两辆黑色轿车,一路疾驰,直奔英租界码头。
码头灯火昏暗,人声嘈杂,几个日本特务正维持秩序,见金小姐出示的徽章,立刻侧身放行。登船的跳板湿滑,树文扶着栏杆上去,才看清是艘日本商船,船身印着“淡路丸”三个大字。
船舱狭小逼仄,空气浑浊,杨选成坐在他身边,低声道:“别乱走,夜里会有检查。”树文点点头,透过舷窗往外看,血月依旧挂在天上,码头的灯火渐渐远去,商船缓缓驶离天津港,钻进渤海的夜色里。
海上风大浪急,商船颠簸得厉害,树文晕船晕得厉害,靠在船板上昏昏沉沉。杨选成给他递了几块寿司,低声说:“忍忍,明天就能到营口。”
次日傍晚,商船抵达营口港。码头上早已停着几辆军用卡车,日本士兵荷枪实弹地警戒。他们换乘卡车,一路向南,沿途都是日军关卡,检查得极为严格,全靠金碧辉出示的关东军通行证才顺利通过。
卡车在夜色里行驶了大半宿,终于在黎明时分抵达旅顺。车停在一座俄式二层楼建筑前,朱漆大门足有两人高,与其说是宅院,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巨大的碉楼。斑驳的漆皮顺着木纹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门环上的铜绿厚得能刮下一层,叩击声沉闷得像敲在空棺上。
而树文却被安排在了此处不远的一处宅院,据说这是肃亲王的一位女儿,母亲张氏在生产不久就猝然而逝。这也是川岛芳子交给他的任务,在营口时川岛芳子单独找来树文,告诉他自己有一个妹妹曾和科尔沁部阿穆尔灵圭亲王的独子立有婚约,是父亲生前指定。可是哪位王爷独子过早离世,提及此事皇上和关东军一致认为虽然人死了,但婚约却要履行。只是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很早就搬出独居了,决不能让他破坏了满蒙联姻的大计。因此她交给树文的任务也很简单,保护同样也是监视。
来到这位格格的宅院时,已是暮色渐晚,约上梢头,是一个两进的院落,不似肃亲王府一般令人压抑沉闷,反倒是园中花草茂盛,旁边还有自种菜地花圃。院落一角灯影绰绰,窗外栽着竹子,外面灯光映射下,竹影摇曳之景象都投影在了书房的玻璃上。
树文跟着丫鬟紫藤往东厢房走时,瞥见那小偏屋的窗边,坐着个女孩。她约莫十八九岁,貂皮白裘,看不清楚相貌,没有任何珠翠装饰。手里捧着本卷边的书,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脸上,鼻尖挺翘,眉目清丽,只是眼神里藏着股与周遭萧索格格不入的沉静。听见脚步声,她只抬头望了一眼,只是轻轻颔首,便又低头专注于书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紫藤没多言,只是拉了拉树文的衣袖,示意他快走,他被安排在了这姑娘正对的房间。
而此时刚刚安顿下来的溥仪等人还没来得及洗把脸,会客厅里就热闹起来了。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夹杂着日语和汉语,核心都绕着“满蒙独立”“建国大业”。
郑孝胥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急切:“关东军已承诺提供武器和资金,关键是联络蒙古各王公,当年王爷在世时就深耕此事,如今需尽快派人携密信前往,争取他们的支持,形成掎角之势。”
金碧辉的声音利落:“我来安排联络事宜,蒙古那边有王爷留下的旧部,只要出示信物,便能接头。只是需得可靠之人护送密信,沿途不太平。”
接着是板垣征四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关东军会派兵护送,但‘建国’的章程,必须按日方拟定的来,溥仪先生的身份,是‘执政’而非‘皇帝’,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郑孝胥似乎迟疑了片刻,才应声:“此事……容我再劝劝溥仪先生。但蒙古王公那边,需得许以足够的利益,他们才肯出兵响应。”
“利益自然会给,”板垣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冰冷的算计,“满洲的矿产、土地,只要他们支持‘建国’,都可分一杯羹。关键是尽快行动,不能让南京政府和张学良有可乘之机。”
杨选成站在廊下,听着这些谋划,只觉得心头发沉。他不懂什么“满蒙独立”,却隐约明白,这所谓的“建国大业”,不过是各方势力的利益交换。而这座沉寂的肃亲王府,如今成了阴谋的温床,每个人都被卷在其中,身不由己。
次日清晨,日头渐渐升高,树文偶尔再瞥见那间小偏屋,姑娘依旧坐在窗边读书,仿佛这些人的风起云涌、阴谋算计,都与她无关。
杨选成离开的那天,旅顺的风裹着渤海的咸腥。
“我随罗振玉去长春先行筹备,你留在这里,护好自己,也多留意府里动静。”杨选成拍了拍树文的肩膀,灰布长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翻卷,眼神里压着树文读不懂的沉郁,“凡事少言多看。”
树文顿感失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就从天津跑到了旅顺:“选成哥,保重。”
对于这位姐姐安排的贴身护卫,金显筠并没有表露出半分的抗拒,她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呈现在她面前。
日本人的身影越来越扎眼,板垣征四郎来得愈发频繁,每次都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径直闯进正房,连通报都省了。树文站岗时,常撞见溥仪弓着腰,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双手捧着烟盒递向板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板垣从不接他的烟,只是用日语吩咐着什么,语气强硬,眼神里满是轻蔑。有一回,溥仪试图争辩两句,板垣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他便立刻闭了嘴,头埋得更低,那副忍气吞声的窝囊模样,让树文看得胃里发紧。
婉容皇后的厢房更是常年飘着一股鸦片的腥甜,混着香粉味,闻着让人头晕。树文路过时,总能看见她的侍从端着烟具进进出出,屋里偶尔传来她模糊的呻吟,时而亢奋,时而萎靡。有一次,毒瘾发作的婉容冲出门,鬓发散乱,华贵的旗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神迷离得像失了魂,抓住一个侍从就哭喊着要“烟”,全然没了半点皇后的体面。几个日本兵在廊下斜睨着,低声说笑,言语间的轻佻毫不掩饰,她却浑然不觉,直到被侍从强行拉回屋,门关上的瞬间,传来的是绝望的号哭。
就见不远处石凳上,那个常在偏屋窗边读书的姑娘正抬手拂去书页上的落叶,乌发松松挽成圆髻,簪着一支素银小簪,样式陈旧却擦得发亮,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丽。
脚步声惊起了她,抬头撞进树文的目光,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目光落回书页却没再翻页。树文窘迫地低声致歉,她却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秋光里的风:“近来可还习惯吧?”
树文愣了愣,望着满地翻飞的落叶,忽然懂了她话里的深意,沉声道:“还好,只是有点想家了。”
“你家是旅顺的?”她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银簪,眼底映着秋光,却藏着化不开的凉。
“我家在天津静海县,我爹在怡和洋行工作,我家里就我一个。”树文确实是被眼前的女孩惊艳了,细长如玉的脖颈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发光。
“我又没问你这些,你以为是相亲呢?”显筠忽然一下被逗笑了,捂着嘴随即立马又恢复了那股子清冷的模样。
显筠的目光落在树文衣襟处,瞥见那本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字帖露了一角,忽然问道:“你日日揣着的,是练字的字帖?”
树文愣了愣,从怀里掏出字帖,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上面是他最近照着描的字,笔画生涩却透着股韧劲。“是,选成哥走之前一直教我书法。”
“这是《祭侄文稿》?”显筠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伸手轻轻接过字帖,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动作格外轻柔。她翻到中间几页,目光落在“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谓荼毒”十六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顿,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你知道这几句讲的是什么?”她抬头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种穿透人心的清明。
树文挠了挠头,如实道:“选成哥跟我说,是颜真卿的哥哥和侄子都死在安史之乱里,家里塌了,亲人没了,他恨老天不开眼,恨叛军太狠毒。”他顿了顿,指着“巢倾卵覆”四个字,“他说这就像鸟窝碎了,蛋也保不住,一家人没了活路。”
显筠轻轻点头,指尖顺着纸页上潦草却遒劲的笔画滑动,像是能摸到千年前的血泪。“你说得浅,却没说错。”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守常山,城破被俘,被叛军割了舌头、剐了肉,至死都在骂贼;侄子季明跟着父亲守城,最后只剩一颗头颅能寻回。这十六个字,是他看着家破人亡的绝望,父亲陷敌,儿子惨死,整个家族像倾颓的鸟巢,连一点生路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树文,眼底没了方才的灵动,只剩一片透亮的沉痛:“‘天不悔祸,谁为荼毒’,他在问老天,为何不降罪于乱贼?谁能想到,人间会有这般灭绝人性的残害?可这哪里是在问老天,分明是在骂乱世的残酷,骂异族铁蹄下,人命如草芥的悲凉。”
树文像是共情了。他听说过什么安史之乱,但也只是听说,可听显筠这么一讲像是能从这十六个字里,摸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像天津街头被日军肆意殴打、哀嚎不止的百姓,心里憋着的那股说不出的愤懑。
“颜真卿写这稿子时,没有心思讲究笔法,”显筠继续说道,指尖划过那些墨色浓淡不均的字迹,“墨汁溅在纸上,笔画歪歪扭扭,可你看这‘死’字、‘覆’字,笔锋再乱,也没断过筋骨。他写的不是字,是国破家亡的痛,是匹夫不敢忘忧国的孤勇,是就算拼到最后一刻,也不肯弯的脊梁。”
“可现在……”显筠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巢倾卵覆”四个字上,眼神里满是怅然,“我们如今的处境,和当年的颜家,又有什么两样?日本人铁蹄踏遍东北,家国没了,亲人散了,所谓的‘皇族’忙着依附外人求荣,所谓的‘满蒙建国’,不过是日本人手里的幌子,他们要的,不过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骨头。”
她忽然转头看向园外的高墙,墙头上日军岗哨的影子在秋光里格外扎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颜真卿还有仇可报,有国可守。可我们呢?”她的眼底漫上一层不安,“国不成国,家不成家,连自己的命运都攥在别人手里,想守,没处守;想恨,没处恨;就算心里憋着一腔血,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树文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想反驳,想说“我们可以反抗”,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能做什么?
“选成哥说,颜真卿的字,是‘血写的忠义’,”树文艰涩地开口。
显筠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字帖上那些带着血泪的笔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骨头是硬的,可架不住乱世的风太烈。巢都倾了,孤卵又能撑多久?”她把字帖还给树文,指尖触到他的手,带着一丝凉意,“你练这字,是想学那份硬气?”
“是。”树文握紧字帖,纸页硌得手心发疼,“我不想那样窝囊,不想任人欺负,更不想看着身边的人,都像落叶一样被风卷着,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显筠看着他眼里的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硬气是好的。只是……”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满地落叶上,“但愿这乱世里,你的硬气,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也能护得住你自己。”
风又起了,把字帖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千年前的悲叹,在这萧索的园子里,与当下的不安缠在一起。树文攥着那本《祭侄文稿》,只觉得怀里的字帖烫得惊人。
显筠的目光从字帖上移开,落在树文紧攥着纸页的手上,忽然轻声道:“你的选成哥走了,往后怕是没人细细教你练字了。”
树文一愣,点头道:“是,选成兄只教了我认些字,笔画间的门道,我还半懂不懂。”
“书法一途,最忌瞎练。”显筠指尖轻轻划过石凳上的落叶,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颜鲁公的字骨力千钧,可你只学其形,不懂其势,练久了反倒容易把笔锋写僵。”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树文,眼底藏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如果你想,往后得空,我可以教你些书法画画的门道。”
树文又惊又喜,连忙道:“真的?可我底子薄弱,怕是学的很慢。”
“不难。”显筠摇摇头,嘴角浅笑,“我学的不是颜鲁公这般沉郁刚劲的路子,我的老师卫先生’。”她提起这位老师时,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卫先生说,书画之道,不在摹古,而在‘师法自然’。路边的野草,檐下的麻雀,灶台上的南瓜,都是可以入画的景致;写字也不必拘泥于碑帖,要写出自己的筋骨,像山间的树,像崖上的石,自在生长,却不折腰。”
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轻轻划了起来:“你看,卫先生的字,笔画看似拙朴,却藏着野趣。起笔不刻意藏锋,收笔不勉强回锋,就像地里的庄稼,扎根泥土,却长得坦荡。他画的鱼,没画一滴水,却让人觉得鱼在水里游;画的竹,不求挺拔,却透着股韧劲,就算被风吹弯了腰,根也牢牢扎在土里。”
树文看着她指尖下的痕迹,忽然想起曾经师父教拳时说的“顺势而为”,心里竟有了几分相通的感觉。“卫先生的意思,是写字画画,也得像练拳一样,要顺其本性?”
“正是。”显筠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卫先生常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像了,就成了刻板的描摹;太不像了,又失了本真。做人也是如此,乱世里不必硬撑着一副刚硬的架子,守住本心,像野草一样顽强活着,便是大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他画的残荷,花瓣落了,茎秆枯了,却依旧亭亭玉立,藏着来年再开的希望。”
树文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忽然明白,她教的哪里只是书画。那些“师法自然”的道理,那些“似与不似”的通透,都是她在这压抑的王府里,为自己寻得的生存之道。她像老师画里的野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我……可以和你学吗。”树文语气恳切,“不光想学写字画画,还想听听卫老师说的那些道理。”
显筠闻言,眼底的沉郁淡了些,像被秋光拂去了一层阴霾。她把枯枝递给树文:“那你先试试,用这根树枝,写一个‘生’字。不用想着颜鲁公的笔锋,就想着园子里的野草,怎么长,就怎么写。”
树文接过枯枝,深吸一口气,低头在地上划了起来。他没再刻意追求笔画的工整,只想着那些在杂草丛中顽强生长的小野花,笔尖落下时带着股韧劲,收笔时却有几分自在。
显筠看着地上的字,轻轻点头:“不错,比你字帖上的字多了几分活气。”她蹲下身,用枯枝在旁边也写了一个“生”字,笔画拙朴,却透着股自在洒脱,“你看,这个‘生’字,像刚破土的芽,带着向上的劲。书画和做人一样,不必事事强求完美,带着几分野趣,几分韧性,才能在乱世里活得长久。”
风又起了,槐树叶落在两人身边,像铺了一层碎金。树文看着地上两个“生”字,又看了看身边眉眼清亮的显筠,心里忽然觉得,终于有了一点值得期盼的东西。他攥着枯枝,指尖不再发紧,仿佛那些憋在心里的愤懑与不安,都随着这简单的笔画,悄悄散了些。
而显筠望着地上的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教他书画,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寻一个寄托。在这身不由己的境遇里,能有一个人听她讲讲卫先生的道理,看看她笔下的自然,或许,那些沉重的心事,也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风卷着槐叶落在两人脚边,树文握着枯枝,看着地上两个“生”字,指尖不自觉地跟着笔画的走势摩挲。显筠正低头拂去衣袖上的草屑,素银小簪在发间映着细碎的秋光,清瘦的侧影在落叶间静立,像株悄悄扎根的草木。
树文心里那股孤沉竟悄悄淡了些,连日来因为精神紧张带来的疲惫都轻了几分。他说不出缘由,只觉得和她待在一处,不用多言,听着槐叶沙沙,便觉周遭的压抑都缓了些。她讲《祭侄文稿》的血仇,讲卫先生的野趣,那些话像落在心湖上的雨,轻轻浅浅,却让他觉得,这乱世里并非只有自己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他目光落在显筠笔下的“生”字上,没有多余念想,只觉得这字和她的人一样,看着清瘦,却有股韧劲。两人静立片刻,没有对话,槐叶落在肩头,又被风卷走,沉默里藏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园外传来,不疾不徐,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这时一位老者缓步走来,看着约莫六十余岁,却透着股超然物外的清逸。他身形清癯,肩背依旧挺括,脸上光洁无胡,皱纹虽深却不显老态,反倒衬得轮廓依旧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端正,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位眉目俊朗的人。最难得的是他的气质,眼神清澄如古泉,不含半分浑浊,身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洁净,整个人像幅清淡的古画,透着“神仙中人”般的疏离与沉静。他便是府里德高望重的陈总管,自小看着显筠长大,性子虽端正古板,待她却藏着几分旁人不知的疼惜。
陈总管走到近前,目光先在显筠脸上轻轻扫过,那一眼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才转向树文,仅一瞥便收回,对着显筠躬身行了半礼,语气平和却带着王府规矩里的不容置喙:“小格格,大福晋有请,在前厅议事。”
显筠脸上的那点松弛瞬间散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脸色微微发白。她垂眸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才轻声道:“知道了,陈总管,我这就过去。”
陈总管点点头,目光又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顿了一瞬,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喉间微动,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转身时步态依旧沉稳,衣袂轻扬,竟有几分飘逸之感,与这萧索的王府格格不入。
等陈总管走远,显筠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泛着白。她抬头看向树文,眼底的灵动已被一层沉郁覆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商议与蒙古联姻的事。”
树文心里猛地一沉,想起之前川岛芳子的交代,再看显筠苍白的脸色,心里忽然堵得发慌。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觉得胸口那股沉郁又涌了上来,比往日更重——他和她,原都是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人。
显筠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无妨,早该来的。”她把地上的枯枝捡起来,递还给树文,“往后得空,你自己多练练‘生’字。卫老师说,越是难的时候,越要记得‘生’的韧劲,就算被风按着头,也得想着往上长。”
说完,她转身往园外走去,素色的身影在秋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齐老师画里的残荷,纵然将遭风雨,也不肯弯下腰。
第五章 祭侄文稿
静园的灯烛比往日亮得早,树文刚把染血的短褂藏进床底,门外就传来金小姐的脚步声,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收拾两件换洗衣物,一刻钟后出发。”金小姐倚在门框上,月白旗袍沾着些微尘土,襟间暗金胸针在灯下闪着冷光,语气不容置疑。
树文一愣:“去哪?”
“不必多问,跟着走便是。”金小姐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只带必需品,别惹麻烦。”
树文攥着衣角,心头涌上股不安,脱口道:“我想给我爹打个电话,报一声平安。”
金小姐的脚步顿住,回头时眸色冷了几分:“不行。”她走到桌边,指尖敲了敲桌面,“此行关乎重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你爹那边,等安顿好了自会让你联系。”
树文还想争辩,却见金小姐眼神里没了转圜余地,只好低头去收拾行李。几件粗布衣裳,那把匕首扔在了床底下。
一刻钟后,树文跟着杨选成、金小姐,还有几个侍从,趁着暮色从静园后门溜出。街上隐约能听见枪声和呼喊,是日本便衣队在故意作乱,引开巡捕的注意力。他们坐上两辆黑色轿车,一路疾驰,直奔英租界码头。
码头灯火昏暗,人声嘈杂,几个日本特务正维持秩序,见金小姐出示的徽章,立刻侧身放行。登船的跳板湿滑,树文扶着栏杆上去,才看清是艘日本商船,船身印着“淡路丸”三个大字。
船舱狭小逼仄,空气浑浊,杨选成坐在他身边,低声道:“别乱走,夜里会有检查。”树文点点头,透过舷窗往外看,血月依旧挂在天上,码头的灯火渐渐远去,商船缓缓驶离天津港,钻进渤海的夜色里。
海上风大浪急,商船颠簸得厉害,树文晕船晕得厉害,靠在船板上昏昏沉沉。杨选成给他递了几块寿司,低声说:“忍忍,明天就能到营口。”
次日傍晚,商船抵达营口港。码头上早已停着几辆军用卡车,日本士兵荷枪实弹地警戒。他们换乘卡车,一路向南,沿途都是日军关卡,检查得极为严格,全靠金碧辉出示的关东军通行证才顺利通过。
卡车在夜色里行驶了大半宿,终于在黎明时分抵达旅顺。车停在一座俄式二层楼建筑前,朱漆大门足有两人高,与其说是宅院,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巨大的碉楼。斑驳的漆皮顺着木纹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门环上的铜绿厚得能刮下一层,叩击声沉闷得像敲在空棺上。
而树文却被安排在了此处不远的一处宅院,据说这是肃亲王的一位女儿,母亲张氏在生产不久就猝然而逝。这也是川岛芳子交给他的任务,在营口时川岛芳子单独找来树文,告诉他自己有一个妹妹曾和科尔沁部阿穆尔灵圭亲王的独子立有婚约,是父亲生前指定。可是哪位王爷独子过早离世,提及此事皇上和关东军一致认为虽然人死了,但婚约却要履行。只是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很早就搬出独居了,决不能让他破坏了满蒙联姻的大计。因此她交给树文的任务也很简单,保护同样也是监视。
来到这位格格的宅院时,已是暮色渐晚,约上梢头,是一个两进的院落,不似肃亲王府一般令人压抑沉闷,反倒是园中花草茂盛,旁边还有自种菜地花圃。院落一角灯影绰绰,窗外栽着竹子,外面灯光映射下,竹影摇曳之景象都投影在了书房的玻璃上。
树文跟着丫鬟紫藤往东厢房走时,瞥见那小偏屋的窗边,坐着个女孩。她约莫十八九岁,貂皮白裘,看不清楚相貌,没有任何珠翠装饰。手里捧着本卷边的书,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脸上,鼻尖挺翘,眉目清丽,只是眼神里藏着股与周遭萧索格格不入的沉静。听见脚步声,她只抬头望了一眼,只是轻轻颔首,便又低头专注于书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紫藤没多言,只是拉了拉树文的衣袖,示意他快走,他被安排在了这姑娘正对的房间。
而此时刚刚安顿下来的溥仪等人还没来得及洗把脸,会客厅里就热闹起来了。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夹杂着日语和汉语,核心都绕着“满蒙独立”“建国大业”。
郑孝胥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急切:“关东军已承诺提供武器和资金,关键是联络蒙古各王公,当年王爷在世时就深耕此事,如今需尽快派人携密信前往,争取他们的支持,形成掎角之势。”
金碧辉的声音利落:“我来安排联络事宜,蒙古那边有王爷留下的旧部,只要出示信物,便能接头。只是需得可靠之人护送密信,沿途不太平。”
接着是板垣征四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关东军会派兵护送,但‘建国’的章程,必须按日方拟定的来,溥仪先生的身份,是‘执政’而非‘皇帝’,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郑孝胥似乎迟疑了片刻,才应声:“此事……容我再劝劝溥仪先生。但蒙古王公那边,需得许以足够的利益,他们才肯出兵响应。”
“利益自然会给,”板垣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冰冷的算计,“满洲的矿产、土地,只要他们支持‘建国’,都可分一杯羹。关键是尽快行动,不能让南京政府和张学良有可乘之机。”
杨选成站在廊下,听着这些谋划,只觉得心头发沉。他不懂什么“满蒙独立”,却隐约明白,这所谓的“建国大业”,不过是各方势力的利益交换。而这座沉寂的肃亲王府,如今成了阴谋的温床,每个人都被卷在其中,身不由己。
次日清晨,日头渐渐升高,树文偶尔再瞥见那间小偏屋,姑娘依旧坐在窗边读书,仿佛这些人的风起云涌、阴谋算计,都与她无关。
杨选成离开的那天,旅顺的风裹着渤海的咸腥。
“我随罗振玉去长春先行筹备,你留在这里,护好自己,也多留意府里动静。”杨选成拍了拍树文的肩膀,灰布长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翻卷,眼神里压着树文读不懂的沉郁,“凡事少言多看。”
树文顿感失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就从天津跑到了旅顺:“选成哥,保重。”
对于这位姐姐安排的贴身护卫,金显筠并没有表露出半分的抗拒,她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呈现在她面前。
日本人的身影越来越扎眼,板垣征四郎来得愈发频繁,每次都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径直闯进正房,连通报都省了。树文站岗时,常撞见溥仪弓着腰,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双手捧着烟盒递向板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板垣从不接他的烟,只是用日语吩咐着什么,语气强硬,眼神里满是轻蔑。有一回,溥仪试图争辩两句,板垣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他便立刻闭了嘴,头埋得更低,那副忍气吞声的窝囊模样,让树文看得胃里发紧。
婉容皇后的厢房更是常年飘着一股鸦片的腥甜,混着香粉味,闻着让人头晕。树文路过时,总能看见她的侍从端着烟具进进出出,屋里偶尔传来她模糊的呻吟,时而亢奋,时而萎靡。有一次,毒瘾发作的婉容冲出门,鬓发散乱,华贵的旗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神迷离得像失了魂,抓住一个侍从就哭喊着要“烟”,全然没了半点皇后的体面。几个日本兵在廊下斜睨着,低声说笑,言语间的轻佻毫不掩饰,她却浑然不觉,直到被侍从强行拉回屋,门关上的瞬间,传来的是绝望的号哭。
就见不远处石凳上,那个常在偏屋窗边读书的姑娘正抬手拂去书页上的落叶,乌发松松挽成圆髻,簪着一支素银小簪,样式陈旧却擦得发亮,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丽。
脚步声惊起了她,抬头撞进树文的目光,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目光落回书页却没再翻页。树文窘迫地低声致歉,她却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秋光里的风:“近来可还习惯吧?”
树文愣了愣,望着满地翻飞的落叶,忽然懂了她话里的深意,沉声道:“还好,只是有点想家了。”
“你家是旅顺的?”她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银簪,眼底映着秋光,却藏着化不开的凉。
“我家在天津静海县,我爹在怡和洋行工作,我家里就我一个。”树文确实是被眼前的女孩惊艳了,细长如玉的脖颈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发光。
“我又没问你这些,你以为是相亲呢?”显筠忽然一下被逗笑了,捂着嘴随即立马又恢复了那股子清冷的模样。
显筠的目光落在树文衣襟处,瞥见那本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字帖露了一角,忽然问道:“你日日揣着的,是练字的字帖?”
树文愣了愣,从怀里掏出字帖,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上面是他最近照着描的字,笔画生涩却透着股韧劲。“是,选成哥走之前一直教我书法。”
“这是《祭侄文稿》?”显筠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伸手轻轻接过字帖,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动作格外轻柔。她翻到中间几页,目光落在“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谓荼毒”十六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顿,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你知道这几句讲的是什么?”她抬头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种穿透人心的清明。
树文挠了挠头,如实道:“选成哥跟我说,是颜真卿的哥哥和侄子都死在安史之乱里,家里塌了,亲人没了,他恨老天不开眼,恨叛军太狠毒。”他顿了顿,指着“巢倾卵覆”四个字,“他说这就像鸟窝碎了,蛋也保不住,一家人没了活路。”
显筠轻轻点头,指尖顺着纸页上潦草却遒劲的笔画滑动,像是能摸到千年前的血泪。“你说得浅,却没说错。”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守常山,城破被俘,被叛军割了舌头、剐了肉,至死都在骂贼;侄子季明跟着父亲守城,最后只剩一颗头颅能寻回。这十六个字,是他看着家破人亡的绝望,父亲陷敌,儿子惨死,整个家族像倾颓的鸟巢,连一点生路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树文,眼底没了方才的灵动,只剩一片透亮的沉痛:“‘天不悔祸,谁为荼毒’,他在问老天,为何不降罪于乱贼?谁能想到,人间会有这般灭绝人性的残害?可这哪里是在问老天,分明是在骂乱世的残酷,骂异族铁蹄下,人命如草芥的悲凉。”
树文像是共情了。他听说过什么安史之乱,但也只是听说,可听显筠这么一讲像是能从这十六个字里,摸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像天津街头被日军肆意殴打、哀嚎不止的百姓,心里憋着的那股说不出的愤懑。
“颜真卿写这稿子时,没有心思讲究笔法,”显筠继续说道,指尖划过那些墨色浓淡不均的字迹,“墨汁溅在纸上,笔画歪歪扭扭,可你看这‘死’字、‘覆’字,笔锋再乱,也没断过筋骨。他写的不是字,是国破家亡的痛,是匹夫不敢忘忧国的孤勇,是就算拼到最后一刻,也不肯弯的脊梁。”
“可现在……”显筠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巢倾卵覆”四个字上,眼神里满是怅然,“我们如今的处境,和当年的颜家,又有什么两样?日本人铁蹄踏遍东北,家国没了,亲人散了,所谓的‘皇族’忙着依附外人求荣,所谓的‘满蒙建国’,不过是日本人手里的幌子,他们要的,不过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骨头。”
她忽然转头看向园外的高墙,墙头上日军岗哨的影子在秋光里格外扎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颜真卿还有仇可报,有国可守。可我们呢?”她的眼底漫上一层不安,“国不成国,家不成家,连自己的命运都攥在别人手里,想守,没处守;想恨,没处恨;就算心里憋着一腔血,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树文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想反驳,想说“我们可以反抗”,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能做什么?
“选成哥说,颜真卿的字,是‘血写的忠义’,”树文艰涩地开口。
显筠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字帖上那些带着血泪的笔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骨头是硬的,可架不住乱世的风太烈。巢都倾了,孤卵又能撑多久?”她把字帖还给树文,指尖触到他的手,带着一丝凉意,“你练这字,是想学那份硬气?”
“是。”树文握紧字帖,纸页硌得手心发疼,“我不想那样窝囊,不想任人欺负,更不想看着身边的人,都像落叶一样被风卷着,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显筠看着他眼里的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硬气是好的。只是……”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满地落叶上,“但愿这乱世里,你的硬气,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也能护得住你自己。”
风又起了,把字帖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千年前的悲叹,在这萧索的园子里,与当下的不安缠在一起。树文攥着那本《祭侄文稿》,只觉得怀里的字帖烫得惊人。
显筠的目光从字帖上移开,落在树文紧攥着纸页的手上,忽然轻声道:“你的选成哥走了,往后怕是没人细细教你练字了。”
树文一愣,点头道:“是,选成兄只教了我认些字,笔画间的门道,我还半懂不懂。”
“书法一途,最忌瞎练。”显筠指尖轻轻划过石凳上的落叶,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颜鲁公的字骨力千钧,可你只学其形,不懂其势,练久了反倒容易把笔锋写僵。”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树文,眼底藏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如果你想,往后得空,我可以教你些书法画画的门道。”
树文又惊又喜,连忙道:“真的?可我底子薄弱,怕是学的很慢。”
“不难。”显筠摇摇头,嘴角浅笑,“我学的不是颜鲁公这般沉郁刚劲的路子,我的老师卫先生’。”她提起这位老师时,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卫先生说,书画之道,不在摹古,而在‘师法自然’。路边的野草,檐下的麻雀,灶台上的南瓜,都是可以入画的景致;写字也不必拘泥于碑帖,要写出自己的筋骨,像山间的树,像崖上的石,自在生长,却不折腰。”
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轻轻划了起来:“你看,卫先生的字,笔画看似拙朴,却藏着野趣。起笔不刻意藏锋,收笔不勉强回锋,就像地里的庄稼,扎根泥土,却长得坦荡。他画的鱼,没画一滴水,却让人觉得鱼在水里游;画的竹,不求挺拔,却透着股韧劲,就算被风吹弯了腰,根也牢牢扎在土里。”
树文看着她指尖下的痕迹,忽然想起曾经师父教拳时说的“顺势而为”,心里竟有了几分相通的感觉。“卫先生的意思,是写字画画,也得像练拳一样,要顺其本性?”
“正是。”显筠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卫先生常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像了,就成了刻板的描摹;太不像了,又失了本真。做人也是如此,乱世里不必硬撑着一副刚硬的架子,守住本心,像野草一样顽强活着,便是大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他画的残荷,花瓣落了,茎秆枯了,却依旧亭亭玉立,藏着来年再开的希望。”
树文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忽然明白,她教的哪里只是书画。那些“师法自然”的道理,那些“似与不似”的通透,都是她在这压抑的王府里,为自己寻得的生存之道。她像老师画里的野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我……可以和你学吗。”树文语气恳切,“不光想学写字画画,还想听听卫老师说的那些道理。”
显筠闻言,眼底的沉郁淡了些,像被秋光拂去了一层阴霾。她把枯枝递给树文:“那你先试试,用这根树枝,写一个‘生’字。不用想着颜鲁公的笔锋,就想着园子里的野草,怎么长,就怎么写。”
树文接过枯枝,深吸一口气,低头在地上划了起来。他没再刻意追求笔画的工整,只想着那些在杂草丛中顽强生长的小野花,笔尖落下时带着股韧劲,收笔时却有几分自在。
显筠看着地上的字,轻轻点头:“不错,比你字帖上的字多了几分活气。”她蹲下身,用枯枝在旁边也写了一个“生”字,笔画拙朴,却透着股自在洒脱,“你看,这个‘生’字,像刚破土的芽,带着向上的劲。书画和做人一样,不必事事强求完美,带着几分野趣,几分韧性,才能在乱世里活得长久。”
风又起了,槐树叶落在两人身边,像铺了一层碎金。树文看着地上两个“生”字,又看了看身边眉眼清亮的显筠,心里忽然觉得,终于有了一点值得期盼的东西。他攥着枯枝,指尖不再发紧,仿佛那些憋在心里的愤懑与不安,都随着这简单的笔画,悄悄散了些。
而显筠望着地上的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教他书画,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寻一个寄托。在这身不由己的境遇里,能有一个人听她讲讲卫先生的道理,看看她笔下的自然,或许,那些沉重的心事,也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风卷着槐叶落在两人脚边,树文握着枯枝,看着地上两个“生”字,指尖不自觉地跟着笔画的走势摩挲。显筠正低头拂去衣袖上的草屑,素银小簪在发间映着细碎的秋光,清瘦的侧影在落叶间静立,像株悄悄扎根的草木。
树文心里那股孤沉竟悄悄淡了些,连日来因为精神紧张带来的疲惫都轻了几分。他说不出缘由,只觉得和她待在一处,不用多言,听着槐叶沙沙,便觉周遭的压抑都缓了些。她讲《祭侄文稿》的血仇,讲卫先生的野趣,那些话像落在心湖上的雨,轻轻浅浅,却让他觉得,这乱世里并非只有自己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他目光落在显筠笔下的“生”字上,没有多余念想,只觉得这字和她的人一样,看着清瘦,却有股韧劲。两人静立片刻,没有对话,槐叶落在肩头,又被风卷走,沉默里藏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园外传来,不疾不徐,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这时一位老者缓步走来,看着约莫六十余岁,却透着股超然物外的清逸。他身形清癯,肩背依旧挺括,脸上光洁无胡,皱纹虽深却不显老态,反倒衬得轮廓依旧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端正,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位眉目俊朗的人。最难得的是他的气质,眼神清澄如古泉,不含半分浑浊,身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洁净,整个人像幅清淡的古画,透着“神仙中人”般的疏离与沉静。他便是府里德高望重的陈总管,自小看着显筠长大,性子虽端正古板,待她却藏着几分旁人不知的疼惜。
陈总管走到近前,目光先在显筠脸上轻轻扫过,那一眼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才转向树文,仅一瞥便收回,对着显筠躬身行了半礼,语气平和却带着王府规矩里的不容置喙:“小格格,大福晋有请,在前厅议事。”
显筠脸上的那点松弛瞬间散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脸色微微发白。她垂眸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才轻声道:“知道了,陈总管,我这就过去。”
陈总管点点头,目光又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顿了一瞬,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喉间微动,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转身时步态依旧沉稳,衣袂轻扬,竟有几分飘逸之感,与这萧索的王府格格不入。
等陈总管走远,显筠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泛着白。她抬头看向树文,眼底的灵动已被一层沉郁覆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商议与蒙古联姻的事。”
树文心里猛地一沉,想起之前川岛芳子的交代,再看显筠苍白的脸色,心里忽然堵得发慌。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觉得胸口那股沉郁又涌了上来,比往日更重——他和她,原都是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人。
显筠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无妨,早该来的。”她把地上的枯枝捡起来,递还给树文,“往后得空,你自己多练练‘生’字。卫老师说,越是难的时候,越要记得‘生’的韧劲,就算被风按着头,也得想着往上长。”
说完,她转身往园外走去,素色的身影在秋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齐老师画里的残荷,纵然将遭风雨,也不肯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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