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今岁盛夏,偃卧充电站廊之长凳,酣然入梦。太白、子瞻、庄周、芥川,偕会于梦魂。近追昔梦,感念前尘,乃作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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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城梦游赋 #蓉城夜行人 #古典梦核 #等待即修行
序
壬寅之岁,疫锁四野。其时,余为一场非因己过的浊浪所误,滞于海岱之间,而不得归蜀。昼对遥岑,夜守孤灯,胸中块垒,无酒可浇——惟有旧诗三百篇,堪作薪火。
晨诵暮吟,字字咽下,如吞火种。至是方知:文字之妙,非在简牍,实入骨髓。千载遗音,如隙中漏光,照彼幽冥。
归来蓉城,已是甲辰。以网约车为业,奔走于霓虹与深夜之间。轮辙所碾,半为生计,半属等待——等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水落石出。
某夜盛夏,停车于武侯龙湖欢肆充电站。廊下恰有一长凳,嘉树覆顶,花气浮动,凉意如水漫上来。余偃卧其上,沉沉睡去——
昔年困顿中的一场旧梦,便如潮汐回流,续篇悄然开场。
此文,便是那等待间隙里,一场大梦的残片。
是为序。

其一 · 汐文
梦中行于海滨,不知何处。潮声如古琴,低鸣于天地之间。
沙滩之上,有二人俯身为戏。浪为纸,沙为砚,贝为字,潮为墨——拾贝布纹,借浪作书,婉转流丽,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潮水涌来,图案半没;潮水退去,二人兀自含笑,俯身重排。
余近前看:那图案拼了又散,散了又拼,像一句永远写不完的话。
一人鬓发蓬然,眼神如孩童,正是太白;一人眉目温厚,笑意散漫,乃是子瞻。
余问:潮水一遍遍抹去,你们为何还要写?
太白头也不抬:
"写的,就是留不住的东西。"
子瞻笑而不语,只把一枚贝壳,轻轻放回潮线之上。
余欲再言,潮声骤涨,二人已远。
其二 · 山会
风转,云聚,身已在山巅。
松涛如席,月铺于地,诸人围坐,衣袂随风——曹子建、柳子厚、张若虚、杜子美、易安居士,各据一处,清言往复。
曹植抚膝而叹:"吾《洛神》一赋,托幻写真,借美抒戚。彼为幻设之神,而哀乃实情。求而不得,便化作那一道凌波之影。"
子美颔首,眉间微锁:"诗至悲处,始见骨力。 吾平生多难,笔下乃存此锥心烟火。"
柳子厚抬眼,声音微凉:"余贬永州,困于荒僻,却遇小石潭。潭水澄冽,鱼影往来,似在空中无所依——美则至美。然凄神寒骨,悄怆幽邃,那八个字,一半是水写的,一半是心写的。"
张若虚轻声吟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吟罢自笑,"此问无人能答。无人能答,所以美了千年。"
众人默然片刻,月色仿佛也停了一停。
子瞻缓缓开口,声如江风托月:"吾于黄州,衣食几乏。然夜游赤壁之下,见水波不兴,月出东山,忽觉天地之广,一己之微——困顿是真的,旷达也是真的。不是假装看开,是从那江风里,真的吹透了。"
曹植望向远天,微微一笑:"吾与子瞻,路数不同。吾是少年气裹着悲剧感,下笔便是强光,晃得人心里发颤;子瞻是走透了世路之后的温厚开阔,像江风裹着月色,慢慢将人托住。一个震得你睁不开眼,一个让你安安稳稳靠进去。"
子瞻大笑,指曹植道:"你我皆知:若是顺风顺水,只剩应酬美文,断然留不到千年之后,被人在深夜的车里,一遍遍循环。"
一时众人皆笑。笑声漫上松涛,散入月色。
易安忽然起身,广袖一拂:"谈得尽兴——不若,同去泛舟?"
语声未落,梦境已碎。余自凉风中睁眼,廊下树影摇动,花气犹在,充电桩的绿灯安静地亮着,夜深如旧。
其三 · 蜃市
再入梦时,已是另一处街巷。
灯火昏黄,一人长衫独行,步履迟缓,如负千斤。面色苍白,眼中燃着余烬般的光——芥川龙之介。
余随之而行。时光倒流,如卷轴逆展——霓虹敛为灯笼,车声化作木屐,最后退进一间逼仄的斗室。烛光如豆,他伏案疾书,笔尖沙沙。
他在写《罗生门》——荒年,废门,尸堆,破碎的道义与自存的本能。他把人心最暗、也最诚实的那一面,用最冷静的笔,钉在纸上。
余立于其身后良久,忽有所感:彼东洋之文,与中土诗文,气韵虽殊,而那以文字逼视幽暗、又从幽暗深处照出一线光的执念,竟是相通的。
窗外月寒。其人不反顾,低声云: “汝亦自有罗生门。”
其四 · 濠上
梦又流转。已至西蜀山野,龙苍沟深处,竹影疏疏,溪声细细,云雾漫山。
一老者踞石而坐,布衣草履,须发如秋草。见余来,含笑不言。
余知是庄周,拱手而问。
庄子缓缓道:"汝知曹植乎?洛神非神,乃其心中求而不得之郁,化为彼岸之影。若无手足之猜、郁郁半生,哪来那飘忽空灵的意境——那道光,是从裂缝里漏出来的。"
"汝知苏子乎?赤壁之游,非真游也,乃困厄之后,心的一次舒张。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说的是叹,落笔却是旷。从最深的叹里翻出旷达来,这才是功夫。"
庄子拂竹,竹叶簌簌,如替他开口:
"苦难不是目的。然而那些不顺,把人心里最沉、最亮的东西,逼到了笔端。曹植是辞赋之宗,把华丽、深情与意象之美推到极致,绮丽独绝,千年一篇;苏轼是诗词文书画的全才,把旷达、理趣与人生格局揉进笔墨,浑厚圆融,无一处不透。一是天才式的绚烂绽放,一是历尽世事的通透圆熟——各自,都是头顶的星空。"
停了停,又道:"后世名家,文字里多少都藏着《洛神赋》的影子,自己不知罢了。就像溪水,走得再远,还带着源头的温度。"
余若有所悟,欲再问,山风骤来,竹声如潮,人影已杳。
只有那一句"源头的温度",像一枚温热的贝壳,留在了掌心。
其五 · 惊鸿
梦影一折,余已在蓉城深夜的车中。
霓虹如河,街灯如星坠地。锦江之畔,有人候车。一丽人登车而入——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远而望之,皎若朝霞落于霓虹;近而察之,灼若芙蕖出于夜雨。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明眸善睐,气若幽兰。灯光扫过的一瞬,笑靥如月色落水,不刻意,却无处不在。
车行玉林路。霓虹流转,光影乍阴乍阳,将她的侧影裁成一帧一帧的画,一帧一个朝代。她低声报了地址,声音婉转绵长,如春水绕石,如春江之月,照了千年的江,偏偏只肯在这后视镜里,一瞥倾城。
余心微动,却无缘相叙。
驾车而已。
驾车而已。
至九眼桥,她飘然下车,凌波微步,转眄流精。夜风略略带起裙摆,转身,已入人间灯火,不复可见。
尾灯明灭。江声隐隐。余怅然若失,几忘餐食。
忽想起子建当年,立于洛水之滨,望那一道远影渐没于烟波,怅恨而归,遂有千古《洛神》。余不过一夜的惊鸿一瞥,何敢比附——然而那一丝怅然,那一小块温柔的空落落,是真实的,无可掩饰。
或许人世间的美,便是如此——
给你看,不给你留。让你惦记,让你落笔。
其六 · 待渡
天光将白。余自廊下长凳醒来,树影已移,花气未散,远处有早行的车声。抬眼望天,天色如洗,云淡风轻。
想起那些困守经年的长夜,诗词如何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燃——被反复诵到烂熟的句子,不是装饰,是火种。是子瞻在黄州的烟雨里,一件蓑衣便任平生;是子厚在永州的潭边,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是若虚用一问问遍了宇宙,无人作答,人却安静了下来。
自归蓉城以来,余尚在等一件事的水落石出。
雪落经年,今惟待融。
几番流转,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如今那封文书,已正式收进了某扇门里——等一封回音,如等一个渡口的船。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修行。 如子瞻等过了赤壁的月,如子建等过了洛水的风。答案未必在眼前,美,却已在途中。
昔武侯临表陨涕,以身许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以一生书至诚。子瞻黄州寒食,破灶芦湿,陋室如一叶渔舟浮于濛濛云水,笔迹欹凄,而未尝辍翰。二子皆不因屯蹇,挫此意气,废此笔砚。
余复何云。
特蓉城夜行之人,出入霓虹诗卷之间,往来寤寐之际,踯躅于俟候与征途之中。
然此踽踽之行,本身即一赋也。
尾声
梦里见过的那些魂灵——太白、子瞻、子建、子厚、若虚、子美、易安,还有庄周与芥川——从未离开蓉城的夜空。
他们住在车载音响里,住在充电廊下的风里,住在锦江倒映的霓虹里,住在那一场尚未有结果的等待里。
某夜偶过武侯祠,灯火清幽。余在车中低声自嘲,笑了: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雪终会化的。潮抹去的,会在潮退时重新写好。
系好安全带,轻踩踏板,继续夜行。
甲辰盛夏,蓉城,记于充电桩旁,长梦醒后。
晚安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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