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醒来,不见繁星,
只有窗棂切割出的一方墨蓝。
落叶入雪,与秋风约好月底回,
雪粒沿着钟声的纹路,一粒一粒爬上窗台。
风穿过走廊,带来遥远的歌谣,
那是记忆里炉火的低语,是旧年挂在门楣上的松枝叹息。
我是一棵被搬进屋里的树,
站在彩灯与铃铛之间,
以木质沉默,数着圣诞钟声。
彩灯明灭,像时间的眼睛一眨一眨,
铃铛轻晃,却摇不醒深埋土壤的梦境。
我的根须离开大地太久,
只能靠一盆清水维系半个故乡。
钟声落进树影,惊醒那年冬天——
雪地里一根拐杖,一寸一寸探向春天。
那拐杖点过的雪,一粒一粒开出花来,
花沿着脚印铺成一条路,通向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坐着炉火,炉火上烤着橘子。
我甚至记得,那年的雪比今年更厚,
却没能压弯一道坚定的影子。
而影子一路跟着我,把火种埋进我年轮的最深处。
新生活从孩子拆礼物的尖叫开始,
屋顶抖落的积雪像被笑声震碎的云。
不见老人身影。
他拄过的拐杖,长成我的脊骨;
他戴过的手套,化作枝头红袜。
每一条纤维,都有他掌心的余温;
每一处磨痕,都是岁月悄悄打下的领结。
夜夜敲响我梦里的,
是通往春天的静默骨骼。
那是他的脚步,在雪地上写着隐形的诗,
一步是沉默,一步是等待,
一步是未说完的话,被风收进树洞,
再被钟声酿成来年的芽。
我把红袜举向窗边,
让每个路过的小孩,
都相信圣诞老人,
也相信自己的明天。
袜口盛着月光,像盛着一勺温热的汤,
汤里浮着那年的橘子香。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我看见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影子的尽头,
微笑,点头,然后化成一片雪光。
孩子们跑过去了,并不知道,
他们踩过的每一粒雪,
都有一个人用骨头为春天探过路,
而我每一圈年轮里,都埋着那根拐杖叩响大地的回音。
雪橇划过极光,留下星尘;
驯鹿踏过屋瓦,送来童话。
我张开新生的枝桠,
让每圈年轮为平安夜发光。
年轮里藏着不说话的岁月——
一节是土里的挣扎,一节是风中的歌唱,
一节是伤痕结痂后的琥珀,
还有一节,是那根拐杖点过的雪原。
拐杖探过雪地,如今探进亮灯的窗。
窗台上,水汽画出一张模糊的脸,
是老人,也是孩子,是所有曾经驻足的人。
树人不说再见,
只在风中轻轻摇曳——
根扎进回忆,
心亮成灯火。
灯火里,
是老人留下的微笑,
也是孩子眼底的明天。
雪落在我肩上,落成白发,落成祝福。
我知道,春天已经在拐杖的尽头排队,
而钟声停在我枝头时,
总会想起那年炉火烤橘子的甜。
我会一直站着,
让每片叶子都朝着光的方向,
让每颗露珠都映着人间的暖意,
让每一个从雪夜里来的人,
都能在我身上,找到一扇通往春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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