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躲轰炸的时候,顺手买了一袋炒松子。
这个是我晚上跑车时电台里听到的,我看过一些老汪先生的文章,这个倒没看过,呵呵,很有意趣。不是因为他洒脱,而是因为他真的在吃松子。一颗一颗地嗑,听着远处的炮响,嘴里是松仁的香气。那不是表演给谁看的豁达,那是一个人在混乱里,给自己搬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有个朋友,她给自己贴了十几年“内向”的标签。
其实,啧~,这几天我挺想写“害羞”,我总觉得背后的谦卑与同理心,嗯,狠动人!不过,害羞≠内向,完全不是一回事,今天就先写内向吧。
她在车队聚会上基本不说话,饭局上只低头夹菜,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她就坐在角落里数着时间。她跟我说过,她知道自己“有问题”,就是改不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两个人在路边摊吃宵夜,从晚上九点坐到凌晨一点,她说个没完。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喜欢的书,说她养的那只橘猫冬天怎么霸占她的被子。我听着,没什么机会插嘴。
我说,你哪里内向了?
她愣了一下,说,是不一样。你不会笑我说错了话。
你看,不是内向,是她把社交这件事的危险系数标得太高了。在她的旧账本里,开口说话这件事常常伴随着被打断、被否定、被遗忘,于是她学会了沉默。那沉默是一道矮墙,挡过风,后来风停了,墙还在那里。
只是手里那把伞,还紧紧握着。

做夜班司机的日子,让我觉得满城都是这样的伞。
成都这几天老下雨。嘿,你别说,我倒真是喜欢得紧。索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按钮全关了,只留一个优选单。
这雨啊,偏生都在夜里悄然而至。白日里我总是要呼呼大睡的,听说白天其实也下,只是我无缘得见雨落白昼的模样罢了。
昨夜送完游客,将车泊在路边,独坐良久。看街边灯火在积水中摇曳、晕染,宛如打翻的颜料盘。
方向盘握久了,掌心发潮。我在深夜里捡拾散落的灵魂,也捡拾他们不经意露出来的那一小块柔软。后来跑了一单网约车,然后又停在了九眼桥附近,那里路面坑洼不平。一个姑娘骑着电动车穿行,后座驮着快递箱,箱子颠得叮叮咚咚响。她头盔戴得歪,我分不清是头盔偏了,还是她头歪着。雨丝飘下来,她没减速。那画面有一股生猛的劲儿,像极了这座城底下的根系。她的铠甲是速度,是歪戴的头盔,是下雨也不停的决绝。你一看就知道,这姑娘有自己的伞。
雨势大了些。上来一位女乘客,刚落座便念叨:哎呀我的妈呀,怎么下雨了。我核对手机尾号,正输着,车厢里一声尖叫。我问怎么了。她说手机差点滑落。坐垫是硬塑料的,掉下去也摔不坏。我这么说,她看我一眼,没接话。
到了地儿,雨收了许多。我停稳车。她指着五六米外的楼梯口,让我再开进去。那时新单来了,我看天色,雨确实停了。她坚持说还在下。我没争,倒车,拐弯,送她到楼道口。她该是习惯被人捧着,这世上总有人要顺着她的意。这也是一种活法。那是她的伞——用别人的顺从撑起来的,伞面上写着一句“我要”。
跑夜班久了,见惯了众生相。人都爱给自己贴标签。内向、敏感、悲观。看着是缺陷,其实全是铠甲。
我们都有自己的那把旧伞。
有人的伞叫“悲观”。不是他天生喜欢灰色,是他摔过太多次,摔得膝盖都是旧伤,走路自然就稳着走,不敢跑了。有人的伞叫“强势”,那是因为他发现,一旦露出软的地方,就有人专往那儿戳。有人动不动就发火,是因为他发现,正常说话没人听,嗓门抬起来才有人抬头。还有人像我拉过的那位女乘客,她的伞叫“别人都得顺着我”,撑起来的原因,也许是某一次不被满足的恐慌,也许是一辈子都被满足的惯性。
这些都不是“毛病”,都是聪明。
是一个人在自己那片土地上,用手边的材料,搭起来的遮风挡雨的棚子。能活下来,就是好棚子。
从前在某个坑里摔过,后来走路便绕着走,哪怕那坑早填平了。那是怕疼,也是活下来的本事。懦弱是保护,因为受过伤;暴躁是保护,因为常被忽视。那些令你不悦的性情,当初都是为了护你周全。只是后来,环境变了,伞骨太重,反倒成了枷锁。
就像出门带伞。常年下雨,带伞成了本能。换了天晴的地方,还是握着伞柄不放。旁人笑你痴,你只当没听见。不是不想放,是忘了看天。
所以那把伞是对着旧天气撑的。
后来换了地方,换了季节,有时候太阳出来了,伞还撑着,光进不来,人坐在底下,还以为外头在下雨。
问题不是那把伞要不要扔。
扔伞这件事从来没那么干脆。不是哪天早晨想通了,抬手一丢,人生从此不同。真实的情形是,你在伞底下站着,伸手摸了摸,发现伞骨有一根松了。你没扔它,你只是留着那个松动的口子,下次风小的时候,侧身往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就算数了。
汪曾祺去田里锄地,那是下放,是受难,是四十岁的文人被迫去扛农具的日子。他没有说那段岁月多么美好,他说的是,人不管走到哪一步,总得找点乐子,想一点办法。
于是他去看农药的颜色——天蓝色,他说那颜色好看。
马铃薯开了花,他折几枝插进玻璃杯,对着画。画完了,烤来吃。
他没有假装日子不难。他只是在难的日子里,顺手捡了一点好的起来。
这不是乐观主义,不是贴在冰箱上的那种励志。这是一种更老实的事——承认日子里有苦,但不让苦把甜的部分也吃掉。
老汪先生当年躲空袭,手里提着炒松子,还能去酒馆喝一壶猪头肉。炸弹落下来,日子还得过。他说生活是很好玩的。这就叫哄自己开心。
我有时候想,“随遇而安”这四个字被用滥了。
人们用它来形容一种听天由命的漫不经心,好像随遇而安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飘着活,不落地。
但汪曾祺自己解释过,他说随遇而安是哄自己玩,又说,也不完全是哄自己,生活是很好玩的。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有一种很诚实的质地。他知道有时候是在哄自己,他也知道有时候不是哄,是真的好玩。他能分清楚这两者的区别,又能在这两者之间自在地走动,不固执于哪一边。
这才是松弛。
不是什么都不在乎,是在乎了之后还能放下来。不是不疼,是疼过之后不一直抱着那个疼。
我那个朋友,后来没有“改掉”内向。
她还是不太爱去大场合,饭局上还是只低头夹菜。但她开始养花了,在窗台上摆了七八盆,每天早上浇水,看哪棵又冒出新叶子。她说她喜欢这件事,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事,不需要对谁交代。
她还是撑着那把伞。只是伞面上破了个洞,光漏了进来。
做夜班司机的我,也没卸下那把伞。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那些硬邦邦的标签,撕下来人才能喘气。不完美的日子,也是日子。阴天也好,下雨也罢,太阳总在云后头藏着。
我还在雨夜里跑着,手里还握着那把旧伞。只是学会了抬头,看清楚这会儿到底下不下雨。
有时候开着开着,雨就停了。我就把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那风里有成都深夜的味道,有路边摊的烟火气,有后座乘客偶尔哼出的半句歌。
生活是很好玩的。
这句话从汪曾祺嘴里说出来,不像励志,更像是一个老头在院子里随口说的一句实话。他在混乱里尝过松子,画过马铃薯花,在农药的天蓝色里找到了诗意。那是把日子拆开,苦的放一边,甜的捡起来。
所以那把伞,不是非要放下,也不是非要一直撑着。你只需要多看一眼天——今天有没有云,风从哪边来。
最厉害的本事,就是以赴宴的心情活着。灯影在水里晃荡,车轮压过水花。下一个路口,说不定就上来一个有意思的人。
你看,伞还在手里,但你已经准备好去赴宴了。
赴宴的心情,就是最好的伞。
---THE END---
本文关于:
#带着旧伞赶路 #CarryingAnOldUmbrella
#性格是铠甲也是枷锁 #CharacterAsArmorAndShackle
#汪曾祺式松弛 #WangZengqisVersionOfEase
#成都夜雨记 #DrivingThroughNightRain
互动话题:
你手里那把"旧伞"是什么?是内向、强势,还是别的什么?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天已经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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