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纸包不住火
翌日清晨,姬世新照例在河舟院正堂坐镇。
秋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伙计们忙着卸货、迎客、清扫庭院,一切与往常无异。赵四却站在堂外台阶上,脸色不大好看。
他踱进来,低声说:"东家,今早码头那边传话,说周老三昨儿夜里去了趟府衙后门,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姬世新正在翻今日的船期表,闻言头也没抬:"走的是后门?"
"后门。"
"那就对了。"姬世新把船期表合上,"走正门是告状,走后门是递话。他还没想好怎么咬,先探探衙门的牙口。"
赵四皱眉:"那咱们要不要提前去打个招呼?府衙孙主簿跟咱们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公道——"
"不必。"姬世新打断他,"咱们跟衙门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交。你去打招呼,就落了下乘。周老三走的是后门,我走的是正道。正道的人,不需要提前敲门。"
赵四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
姬世新望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四跟了他六年,忠心是够的,但总是沉不住气。这也不怪赵四——河舟院七年没出过大事,底下人还不习惯"有人盯着"的日子。
但姬世新习惯。
他习惯了每走一步之前,先看脚下是实地还是浮沙。
午后,客舍住进一位绸缎商,带着三车货,要往上游运。姬世新亲自去后院验货,一匹匹绸缎上手摸过,又核了货单。绸缎商笑道:"姬东家果然仔细,我走这条河七八趟,头回见东家亲自验货的。"
姬世新把货单递还:"货进了河舟院的船,出了事就是我河舟院的责。不仔细不行。"
绸缎商拱拱手:"有您这句话,下次还走您这儿。"
送走绸缎商,天色将暗。姬世新正要回房歇息,赵四又疾步走来,这一回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东家,府衙来了差役,说……说有人递了状子,告咱们河舟院在船工伙食上虚报采买,涉嫌贪墨伙钱。他们要查账。"
姬世新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天气:"递状子的人是谁?"
赵四咬着牙:"周老三没露面。状子上签的是个叫刘麻子的名字,说是咱们上个月辞退的一个船工。"
"上个月辞退的船工?"姬世新想了想,"是有个刘麻子。手脚不干净,往船上夹带私货,被船头发现,我让人结了工钱请他走的。走的时候他还闹了一场,说冤枉。"
赵四急道:"这不就是周老三找的托?一个被辞退的人跑出来告东家贪墨伙钱,谁信?"
姬世新没接话。他走到书案前,拉开左侧抽屉,那只空木匣还静静躺在里面。他打开匣盖,昨夜那张"捺短半寸"的采买单据安安静静地压在匣底。
他看了片刻,轻轻合上。
"赵四,"他说,"你亲自去把近三个月的伙食账目原件找出来,连船工签收的花名册一起,全部搬到正堂。再把船头老李叫来,让他把刘麻子离职那天夹带私货的物证带着。"
赵四眼睛一亮:"东家,您是要——"
"先把家底亮给他们看。"姬世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差役在外面等着,别让人站太久。请进来,上茶。"
府衙来了两个差役,一个姓王,一个姓钱,都是熟面孔。王差役进门便拱手赔笑:"姬东家,上头派下来的差事,我们也是走个过场。您别介意。"
姬世新请他们坐下,亲自斟茶:"王差役客气。衙门办事,自然有衙门的规矩。账册我已经让人去搬了,您二位稍坐。"
钱差役接过茶,目光扫了一圈正堂的陈设——墙上挂着"万里河舟"的匾额,堂中摆着两张太师椅,桌案上文书码得整整齐齐,连茶盏底下的杯垫都摆成一条直线。
他心里有了数:这家主人,是个讲究人。
讲究人,通常不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不多时,赵四带人把账册、花名册、票据原件整整抬了三箱子进来,码在堂中央。船头老李也到了,手里捧着一只布包,里面是刘麻子离职那天从船上搜出的私货——一包茶叶、两匹粗布、一小袋铜钱。
王差役翻了翻账册,又对了对票据原件,眉头渐渐皱起来。
"姬东家,这账上写的采买金额,跟票据对得上,花名册上每顿饭的签收也齐全。单从账上看……没什么问题啊。"
姬世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账面上是没问题的。但既然有人递了状子,说明他手里可能另有凭证。王差役不妨问一句——递状子的那位刘麻子,可附了什么票据作为证据?"
王差役一愣,翻出状子看了看,尴尬道:"这……状子上没附票据,只是口头陈述。"
"口头陈述。"姬世新点点头,把茶盏放下,"那就是说,他告我贪墨伙钱,但拿不出任何一张单子来证明我虚报。倒是我这儿,从采买到签收,从船头验收到入库登记,全部齐全。王差役,您看这状子——"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堂上了。
钱差役轻轻碰了碰王差役的胳膊肘,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差役合上账册,站起身来,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三分:"姬东家,这账目清晰,证据链完整。我们回去如实禀报,这状子……大概率是不成立的。不过按规矩,账册原件我们得带回去核验三日,您看方便吗?"
"应该的。"姬世新起身相送,"需要什么随时派人来取,河舟院的门,随时为衙门开着。"
两位差役抬着账册箱子走了。赵四站在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东家,这是过了?"
姬世新站在堂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秋风把河舟院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
"过了第一关而已。周老三递这张状子,压根没指望它能告倒我——他是来试水的。"
赵四不解:"试水?"
"试我的反应。看我慌不慌,看我账目齐不齐,看我敢不敢让差役把原件带走。"姬世新转过身,目光沉静,"他要知道我这口井到底有多深,才决定往下挖多狠。"
赵四攥紧拳头:"那咱们就这么等着他挖?"
姬世新回到书案前,重新打开那只木匣,把"捺短半寸"的单据取出来放在灯光下端详。仿笔迹的人很用心,墨色浓淡、字形结构都有八九分像,唯独那一捺收尾时的力道不对——原笔的人写捺时习惯稍顿再提,仿的人只描了形,没吃透力。
"不等。"姬世新把单据重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明天一早,你替我去趟府衙,把这张单子递到孙主簿手上。就说河舟院自查账目时发现一张存疑票据,主动报请衙门核验。"
赵四愣了:"主动报?可这张单子是周老三的人塞进来的——咱们主动交出去,万一核出来没事呢?那不是白送了把柄?"
姬世新摇头笑了:"赵四,你还是没想明白。这张单子不管核出来有事没事,从咱们手里主动交出去,跟从周老三手里被动翻出来,性质完全不同。主动交,叫自清门户;被动翻,叫东窗事发。同一张纸,交法不同,说头天差地别。"
赵四琢磨了半晌,猛地一拍后脑勺:"东家意思是——咱们先把这个雷挖出来摆在明面上,周老三就没法拿它当暗雷炸咱们了?"
姬世新把木匣推给赵四:"就是这个理。雷自己先拆了,摆在衙门口晒太阳,谁还能拿它来炸人?"
赵四接过木匣,郑重抱在怀里,转身出去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姬世新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河面上的夜风灌了满怀。对面河岸的暗影里,隐约有盏灯火晃了晃,又灭了。
他知道那是周老三的人在望风。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河面上的渔火一盏盏熄灭,夜色彻底沉下来。他关好窗,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八个字:
正己为先,守正为要。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万里河舟院的旗杆在风里轻轻吱呀作响,像一根默不作声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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