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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血遭窃,蒙冤无路
第一章:蛰伏两年,锋芒初露
鄂城六月的天亮得早,五点半不到,窗外的槐树影子就斜斜地切进了二楼隔间。
姬世新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后腰硌着硬板床的横梁——昨晚又趴在桌上改稿改到凌晨三点,最后直接趴桌上睡了。他赤脚踩过水泥地面,凉意从脚心蹿上来,走到那台二手淘来的联想笔记本前,屏幕还亮着,文档停在《鄂城风云》第三十二章。
光标在"陈三爷把烟杆往桌上一顿"后面闪了两年整。
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活页文件夹,按月份排好。每一本里都是手写稿的修订版本,红笔圈改、蓝笔批注、黑笔重写段落,连用废的稿纸背面都写着人物小传。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去年冬天寄给《江汉文学》编辑部的投稿回执——"已收到,审稿周期三个月"。
姬世新摸出手机,翻到和责编刘向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三个月前:"姬老师,稿子很扎实,社里正在走签约流程,您安心等通知。"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要去寄第二版修订稿。责编说首版有些"地域性表达过于浓烈",建议调整部分方言用词。姬世新把"搞么事"改成了"做什么","蛮扎实"改成了"很扎实",但"拐子"没改——那是鄂城人对兄长的特有称呼,改了就没了魂。
他洗脸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二十八岁,眼窝因为长期熬夜有点凹进去,下巴上冒了几颗火气痘,但眼神还算亮。他对着镜子说:"这次应该成了。"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没什么回声。
邮局在花湖大道拐角,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姬世新排了二十分钟队,把那个贴着"易碎品"标签的快递纸箱推到柜台上——里面装着修订稿全文打印件、手写稿复印件、以及一张U盘。
柜台大姐瞟了一眼:"寄哪儿?"
"《江汉文学》编辑部,武昌区东湖路。"
"保价吗?"
姬世新犹豫了一下。"保,五百。"
他想起去年寄初稿时没保价,那两个月他每天刷新邮箱,像等一封信的士兵。后来回执来了,说"收到"。后来责编主动加了他微信,说"姬老师文笔老辣,社里很重视"。后来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大姐把单子打出来,姬世新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昨晚改稿到凌晨,指节发僵。
出了邮局,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锅盔,一个咸的一个甜的。咬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刘向明:"姬老师,修订稿收到了吧?我这边刚拿到快递单号,正想跟您说——社里领导看了初稿,非常认可。您方便的话,把创作过程记录也发我一份?就是您上次提过的那些修改日志、草稿照片什么的。社里说要搞个'新人创作档案',作为宣传素材。"
姬世新把嘴里的锅盔咽下去。"行,我整理一下发您。"
"太感谢了!对了姬老师,稿酬标准我们按新人最高档走,千字一百二,合同这周就拟。您放心。"
挂了电话,姬世新把咸锅盔啃完了,又咬了一口甜的。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暖烘烘的,他觉得今年夏天应该会不错。
姬世新把七个活页文件夹摊了一床,用手机逐页拍照。拍完一页存一页,按日期编号。从两年前的第一行字"陈三爷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开始,到昨天最后一处修订"他的烟杆空了,烟丝还没装"结束。
他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打包压缩,又单独把那份《创作日志》——一个八万字的每日随笔,记录每一天写了什么、卡在哪里、改了哪里——转成PDF。
发给刘向明的时候,他附了一句话:"刘老师,全部创作资料已打包发送。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
对方秒回了一个"OK"手势。
姬世新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条鱼。他想起《鄂城风云》里陈三爷茶摊棚顶也有这么一道水渍,那是江水倒灌留下的痕迹。他写那一段的时候,正好是去年七月,外面下大雨,出租屋屋顶漏水,他用脸盆接了一夜。
他当时想,这日子总会过去的。
现在他觉得,也许真的快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槐树上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那叠手写稿的封面上——"鄂城风云·终稿"几个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稳重,像陈三爷手里的烟杆。
第二天早上,姬世新被手机震动吵醒。
刘向明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姬老师,整理得很专业。社里会尽快推进,请您耐心等待。"
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姬世新回了一个"好的,辛苦了",起床洗脸。他路过书桌的时候,那台二手笔记本的电源灯还亮着——他昨晚忘了关机。屏幕上是《鄂城风云》的最后一页,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字后面。
他把电脑合上,拉开窗帘。
鄂城六月的早晨,阳光铺了一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合上电脑的那个瞬间,刘向明刚刚把姬世新的全部稿件——包括那三百张照片和八万字的创作日志——通过内部共享盘转给了主编魏长河。
魏长河坐在办公室的皮转椅里,把姬世新的《创作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今天终于写完结局了。陈三爷的烟杆里没有烟丝,就像我的生活里没有答案。但故事有了,就够了。"
他笑了笑,拨了个电话:
"老周,你姑妈那个身份证,还在吧?"
第二章:书出人非,真相初现
半年后的三月,鄂城新华书店。
姬世新是来买《百年孤独》的——他听说新出了一个译本,想看看人家怎么处理拉美方言和中文口语的转译。书店在二楼,文学区靠里,他穿过一排教辅和畅销书展台,脚步很快。
然后他停住了。
展台C位,红底黄字"新人新作·鄂城故事"的立牌旁边,摆着一本书。封面是一条江,江上有一艘船,船头坐着一个人影,手里拿根棍状物——看起来像烟杆。
书名:《江城旧事》。
作者:周远。
姬世新觉得后脖子那块皮肤突然紧了。
他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触感光滑,铜版纸印刷,定价四十八。翻到封底,简介写着:"以鄂城码头为背景,讲述茶摊老板陈守义三十年的江湖沉浮……"
姬世新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扉页,版权信息页上写着"2022年9月第一次印刷"。下面是"周远著"。他翻开正文第一页,第一段话是:
"陈守义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他的茶摊棚顶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条鱼。那是江水倒灌留下的痕迹。"
姬世新把书合上了。
他站在新华书店的文学区里,周围有人翻书、有人低声说话、有背景音乐放着某种轻钢琴曲。他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蚊子在飞。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刘向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姬老师,社里情况有变,您的稿件和一部已签约作品存在主题相似问题,暂时无法推进。非常遗憾。"
那时候姬世新还以为是撞题了,写回信说"理解,有机会再合作"。他甚至还在心里给那位"主题相似的作者"道了个歉——人家先签约的,自己晚了一步,没什么好争的。
现在他明白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姬世新从新华书店打车到《江汉文学》编辑部只用了二十分钟。他在出租车上把那本《江城旧事》从头翻到尾,越翻越冷。
不只是情节。是细节。
陈三爷——书里改成"陈守义"——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那是姬世新根据自己大伯的真实经历写的。周远写"左手无名指",但故事里紧接着一段"用中指摩挲茶碗沿",动作是姬世新原稿里的,但人物动作逻辑对不上——因为原稿里陈三爷的疤在左手中指,所以用中指摩挲茶碗是习惯性动作;改了无名指,这个细节就废了。
这种错位,只有照着原稿改名字的人才会犯。
姬世新冲进编辑部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
"先生您找谁?"
"刘向明。"
"有预约吗?"
"有。"姬世新把手机聊天记录递过去,"他欠我一个答复。"
刘向明从里面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自然。他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姬老师?你怎么来了?"
姬世新把《江城旧事》拍在前台桌面上。"解释一下。"
刘向明看了一眼封面,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哦,你说这个?姬老师,我们正想联系你来着——这本《江城旧事》是去年上半年就签约的,作者周远比您投递时间早两个月。社里后来发现您的稿件跟它高度雷同,所以才没采用。"
"早两个月?"姬世新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几月?"
"三四月份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我去年一月投的初稿,三月寄了修订稿,你微信里说'收到了'。你告诉我,三四月份签约的作品,怎么比我'早两个月'?"
刘向明的笑容有点僵。办公室里面,主编魏长河的皮转椅响了一声,门开了。
魏长河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伏帖。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
"小刘,怎么回事?"
"魏老师,这位就是之前投稿的姬世新……他有点误会。"
魏长河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点了点头。"姬世新同志是吧?我听说过你。你的稿件我们确实收到过,但在审稿过程中发现与已签约作品存在较大相似性,因此没有采用。这是正常审稿流程,你如果对结果有疑问,可以走正规申诉渠道。"
姬世新把书翻开到第73页。"这一页,第三段,'茶客老吴说,拐子你这条疤是跟人打架留的吧?陈守义说不是,是年轻时在江边搬货被缆绳勒的。'——'拐子'这个词,鄂城方言,专指兄长。周远是哪里人?"
魏长河推了一下眼镜。"周远是鄂城本地人。"
"鄂城本地人不会把'拐子'用在老吴对陈守义的称呼上——因为陈守义不是他哥,只是街坊。'拐子'在鄂城方言里做'大哥'用时必须有亲属或结拜关系,做'家伙'用时是贬义。你让周远自己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在这里用'拐子'?"
刘向明的茶杯倾斜了一下,几滴水洒在地上。
魏长河笑了笑。"姬世新同志,你是创作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文学创作中,地域元素的使用并不是某个人独有的专利。我们出版社有完整的签约文件和时间记录,如果你坚持认为存在侵权,可以走法律途径。但在此之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的方向。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金耳环。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好了110。
魏长河说:"——在此之前,请你不要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秩序。"
姬世新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对面是警务室的白墙,墙上贴着一张"依法办事"的红色标语。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本《江城旧事》,左手边坐着一位年轻民警,正在做笔录。
"你说你觉得自己被侵权了?"
"是。"
"那你应该去法院起诉,或者找文化执法部门,为什么去编辑部闹?"
"我没闹。我去问情况。"
"人家说你拍了桌子。"
姬世新沉默了两秒。"我是拍了桌子,因为我发现——"
民警摆摆手。"情况我们了解了,对方也提供了相关材料,说你的投稿与他们的签约作品高度相似,他们保留追究名誉损害的权利。建议你走正规法律渠道,不要采取过激行为。"
"他们提供的是什么材料?"
"这个我没办法给你看。但对方有签约合同、作者身份信息、创作时间证明,比你空口说白话——"民警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点,"说实话,你这情况我见过不少。写东西的人容易钻牛角尖。你先回去冷静冷静,真觉得自己有理,去法院起诉,我们这边不做民事纠纷调解。"
姬世新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派出所门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三月的鄂城傍晚有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响了。
是他妈。
"世新啊,吃饭了没有?你爸今天又念叨你呢,说那个书什么时候出版,他要拿去给老战友看——"
姬世新咽了一下口水。"快了。妈,快了。"
挂了电话,他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手里那本书的轮廓像一个刀片。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作家论坛,准备发一篇帖子。标题打了几个字:"《江汉文学》编辑部涉嫌盗稿……"
打到第六个字,他停住了。
他想起魏长河那句话——"有完整的签约文件和时间记录"。他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聊天记录、快递底单和自己的手稿。
而那些手稿,原件在对方手里。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灯下,他的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路砖的接缝上。
姬世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在楼下看到自己房间的灯亮着——出门忘关了。
推门进去,桌上那台二手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是他走之前打开的《鄂城风云》文档。光标闪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后面是一段空白。
他盯着那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字:
"著作权侵权 证据保存 网络存证"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墨迹——那是今天下午在编辑部拍桌子时,手心出汗蹭到了书封的油墨。
他把那本《江城旧事》放在桌上,和自己的《鄂城风云》手稿并排放着。
一本是印好的,四十八块,铜版纸,封面光滑。
一本是手写的,七百二十页,A4打印纸,字迹密密麻麻。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那摞稿纸,翻到第一页。"陈三爷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
然后再翻到《江城旧事》的第一页。"陈守义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
同样的句式,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姬世新把两本书合上,并列摆在书桌中间。窗户外面,鄂城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楼下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上的那道水渍——那条鱼的形状还挂在那里,两年了,没变过。
他拿起手机,把两本书并排的照片拍了下来。
然后他又拍了一张手稿和印书内页的对照。
然后他打开那个刚才搜索到的"公证云"存证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
注册页面需要设置密码。他想了想,输入了一串字母:
"bifu2023"——笔伐。
密码提示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打字:"让写故事的人能安心写故事。"
点击注册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第二天早上,姬世新的手机里多了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亲戚群、高中同学群、老家邻居群——到处都在转一张截图。
截图是他昨天在作家论坛打了六个字的那条草稿:"《江汉文学》编辑部涉嫌盗稿……"
下面配了一段文字,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个姬世新,自己抄袭别人的书被拒稿,还倒打一耙去编辑部闹事。人家出版社都报警了,丢不丢人?"
转发最多的那条消息来自他二姨:"世新,你这是咋回事?你爸看到都气住院了!"
姬世新握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是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世新,你爸血压上去了,刚送到市中心医院……你先别回来,你爸不让你回,他说丢人……"
姬世新靠在出租屋的墙上,后脑勺碰到水泥墙面,冰得他一激灵。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截图里的六个字——"涉嫌盗稿"——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他慢慢蹲下去,膝盖碰到地板砖,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鄂城三月的槐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空。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姬老师,做人要厚道。——刘向明"
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第三章:闭门蛰伏,另辟蹊径
市中心医院三楼的心内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姬世新坐在绿色塑料椅上,旁边是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他爸在病房里面,刚打了降压药睡着了。他妈让他回去歇着,他不走,就坐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站,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一个说:"……听说也是写书的,被人盗了稿还倒打一耙,网上都传疯了。"另一个说:"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他家老爷子气得够呛。"
姬世新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把门关上。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作家论坛。
他的账号"鄂城姬三"已经被禁言了。理由是"发布不实信息、扰乱社区秩序"。
他又搜自己的名字,弹出来十几条帖子。标题从"姬世新抄袭实锤"到"扒一扒这个碰瓷专业户的套路"不等。其中一条帖子点进去,是IP地址在武汉的用户发的,说"我朋友就是《江汉文学》的编辑,亲口说的,这个姬世新拿别人稿子改了个地名就敢投稿,被拒了还闹事"。
下面跟帖有骂的、有嘲讽的、有"心疼编辑"的。只有一条,ID叫"过路人",发了一句:"楼主有证据吗?空口说白话不太好吧。"
那条回复下面被十几个人群嘲:"你是姬世新小号吧?""洗地狗滚远点。"
姬世新盯着"过路人"那个ID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论坛,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过路人,可联系。"
但他没有点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回到走廊。他妈正好从病房出来,眼圈红着,但语气还算稳:"你爸醒了,叫你进去。"
姬世新走进病房。他爸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硬,像块江边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你过来。"他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姬世新走到床边。
"那个书,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那你咋闹成这样?"
姬世新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偷了我的稿子,改了名字出版,反过来污蔑我抄袭。"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头闭上眼睛,说了一句:"那你得把它拿回来。不是争口气,是争个理。咱们老姬家,不欠谁的。"
姬世新点头。"嗯。"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窗户外面的三月天灰蒙蒙的,有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绕了一圈,又飞回来。
他掏出手机,把刚才那句备忘录里的"过路人,可联系"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制定计划,按步骤执行。第一步:研究法律。第二步:收集证据。第三步:等待时机。"
然后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门,把手机收起来,下楼去买粥。
回到出租屋,姬世新把书桌上所有跟写作有关的东西收进了箱子——手稿、笔记本、参考书、那本《江城旧事》,全塞进去。箱子推到床底下。
桌上只剩一台电脑、一个台灯、一本蓝色封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他从网上下载了《电子数据取证技术概论》《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网络舆情应对与反操控案例汇编》三本PDF,分门别类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就叫"准备"。
然后他开始看。
第一天晚上,他看到了凌晨四点,看完了《电子数据取证技术概论》的前五章,重点标注了"区块链存证原理""时间戳司法效力""网页取证规范操作"三个部分。
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拿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手抄要点。抄到"取证时需确保设备网络时间与标准时间同步"这句话的时候,他在下面画了两道线,然后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网络时间同步设置。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公证处。
公证处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楼,走廊里排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办房产继承的。姬世新在咨询窗口坐了一个小时,问清楚了"电子数据公证存证"的全流程,包括用什么平台、需要准备哪些原始材料、公证员远程见证的操作规范。
回来的路上,他去旧书市场淘了一本《江城旧事》首版样书——新华书店那本他不想用了,因为上面有他的翻折痕迹,有可能被对方律师拿来做文章。新淘的这本塑封都没拆,封面光滑如新。
他拆开塑封,把书中所有与原稿重合的细节逐一比对,用便签纸标记了127处。每一处都拍了高清照片,按照"页码+行数+原文内容+对照原稿"的格式做了表格。
然后他把这127处证据分批上传到公证云平台,每一批上传时都把电脑屏幕时间和手机时间同时拍进画面作为背景参照。
上传最后一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盯着屏幕上的"上传成功"四个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没有去倒热水。他把杯子放下,打开第二个文件夹:《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
窗外,鄂城四月的槐树开始抽芽了。
接下来两周,姬世新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上午去医院陪父亲,下午回家研究法律和取证技术,晚上十点后开始做"课外作业"——摸排编辑部三人的背景。
摸排工具很简单:百度、天眼查、裁判文书网、以及各作家论坛的搜索功能。
他先查魏长河。
《江汉文学》主编,从业二十二年,公开报道里有七篇关于他的专访,口气都是"鄂城文学界的守望者""挖掘新人三十余位"。他在天眼查里关联了三家公司,一家是《江汉文学》的运营主体,另两家是文化传媒公司,注册资本都不大,但成立时间都有意思——一家在《江城旧事》出版前两个月注册,另一家是出版后一个月注销。
姬世新把时间线画在一张A3纸上,红笔标注。
然后查刘向明。
责编,工龄六年,百度上没有个人报道,但在几个作家论坛里偶尔被提起——都是"刘编辑人很好,回复很及时""感谢刘老师指导"之类的评价。姬世新用"刘向明 纠纷""刘向明 稿费"做关键词搜了一圈,没有收获。
但他搜到了一条"刘向明 周远"的结果——在某作者群里,有人问"周远是哪位,新书写得不错",刘向明回复:"是我们社重点扶植的新人,鄂城本地作者,很有潜力。"
这条消息是八个月前发的。
姬世新截了图,存进取证文件夹。
最后查财务——那个报警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姓周,四十来岁,短发,戴金耳环。他从编辑部工商信息里找到了公司监事的名字:周桂芬。
用"周桂芬"搜裁判文书网,没有记录。搜天眼查,关联了一个名字:周桂兰——疑似姐妹。再搜"周桂兰 身份证",没结果。
姬世新把线索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论坛。
某天深夜,他在一个冷门写作群里看到一条半年前的消息,有人贴了一张稿费转账截图,说"《江汉文学》打款打到了别人的卡上,搞错了,后来要回来了"。截图模糊,但收款人姓名隐约能辨认两个字:"周桂"。
姬世新把图片下载下来,用软件调亮、放大。
"周桂芬"三个字清晰可见。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一个编辑部的财务人员,为什么会出现在作者稿费的收款账户里?
答案只有一个:钱进了编辑部的口袋,用的是财务的卡。
姬世新把这条线索单独放进一个子文件夹,命名"周",密码设置成"拐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四月中旬了,鄂城的夜晚暖和起来,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绑着一把塑料椅子,椅子腿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他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著作权法》的书页。
翻到的那一页写着:"侵犯著作权的赔偿数额,按照权利人因侵权受到的实际损失确定。"
姬世新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他还没到算账的时候。但他已经开始记账了。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姬世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叫"旁观者"。
他在作家论坛的"投稿经验"板块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很平——《新人投稿避坑指南(个人经验总结)》。内容写得很克制,不讲故事,只列现象:
"现象一:某编辑部审稿周期承诺三个月,实际两个月内出结果,但'结果'是一份主题相似的已签约作品书讯。"
"现象二:该编辑部近三年推出的'新人'署名作者,在天眼查中查不到任何既往写作记录。"
"现象三:稿费转账账户与签约作者姓名不一致的情况,在投稿者中偶有流传。"
帖子末尾,他加了一句:"欢迎有类似经历的写作者私下交流。我不是律师,不收费,只交换信息。"
帖子发出去后,前三天只有十几个点击,没人回复。
第四天晚上,姬世新睡前刷新了一下,看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ID:"渡口。"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说的那个编辑部,是不是东湖路那家?"
姬世新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回复:"是。"
对方秒回:"我有东西给你看。"
姬世新:"什么东西?"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是一份邮件。发件人是刘向明,收件人是"渡口",时间是去年五月:
"您好,您的来稿《汉水谣》社里已收悉,经审读认为与一部已签约作品有相似之处,暂不采用。建议您另投他处。祝创作顺利。"
而"渡口"回复的时间线显示:他投稿是在去年三月,《汉水谣》写的是汉江边的渔村故事。然后去年六月,他看到《江城旧事》出版——里面把汉江改成了鄂城江,把渔村改成了码头,人物名字全换,但核心情节"渔民子弟和船厂老板之女的三十年纠葛"一模一样。
姬世新把这份邮件截图存进了取证文件夹。
他给"渡口"发了一条:"还有别人吗?"
"渡口":"我在论坛里又联系上了两个,一个写茶的,一个写码头的。我们仨都不敢吭声,怕被网暴。"
姬世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打字:"把所有原始材料整理好,不要跟任何人说,等我消息。"
他关掉私信窗口,打开那个"准备"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叫"同盟"。然后他在一张新A3纸上,在魏长河、刘向明、周桂芬三个人名旁边,各加了一个问号。
问号后面,他画了一条虚线,指向"内部矛盾"四个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打印材料——法律条文、案例分析、取证指南、对手背景、同盟线索。
姬世新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他还没有出招。
但棋盘上的每一颗子,他都已经看清楚了。
三个月后,姬世新终于读完了《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的最后一章。他把那本书合上的时候,扉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笔是法律要点,蓝笔是战术联想,黑笔是待办事项。
他拉开抽屉,那叠被他命名为"准备"的文件夹已经装满了四个档案盒。
他第一次觉得,那个用两年写完的故事,其实不是《鄂城风云》。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开始。
他拿起手机,给"渡口"发了两个字:
"开始。"
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六月来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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