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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寨上的牧羊人

马鞍寨的晨雾是从天门坳那边漫过来的。


说是“漫”,其实更像某种活物,贴着山脊的曲线匍匐前进,遇到松树就缠一缠,遇到岩石就绕一绕,遇到深谷便沉下去,填满了,再溢出来。我站在寨东的天门石上往下看,三百米落差之下,十八龙潭的水声被雾气压得闷闷的,像隔着棉被听人擂鼓。


老陈头说我站的那块石头,是天马下凡时落蹄的地方。


“那匹马从南天门掉下来,后蹄踩在这儿,前蹄蹬在对面羊角尖,咔嚓一下,山就裂成两半,中间凹下去,成了马鞍。”他蹲在石头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你说它是神话,可你看看这山形,你说它不是,那你怎么解释?”


我无话可说。马鞍寨的山势确实像一匹俯冲的骏马,双峰突起处是鞍,东端昂起的山包是马头,西边拖曳而下的几条山梁是马尾和马足。最奇的是鞍部那块平地,恰容一座山寨的规模,四围残存的石垒墙基还在,据说是南宋岳家军抗金时留下的,后来文天祥的部将也在这里驻过兵,再后来元兵攻寨,血流满山,寨旁至今有个血淋岗,石头发赤,说是被血浸的。


老陈头就是马鞍寨上最后的牧羊人。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寨下的花屋垸。毕昇当年访友时系马的那棵老槐树早没了,但垸子里的人还是种花,房前屋后,栀子、月季、金银花,一到夏天香得熏人。老陈头的家就在垸子最里头,三间土坯房,墙根爬满青苔,檐下挂着十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红黄黄的,像挂了面丰收的旗。


他那时候正在院里杀鸡。手起刀落,鸡脖子上的血喷进搪瓷盆,鸡还蹬了两下腿,被他一把摁住。旁边一条黄狗蹲着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土扫出一道浅浅的弧。


“坐。”他头也不抬,“吃了再上山。”


我说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想在寨上住几天,写写马鞍寨的人和事。


他停下手,拿沾着鸡血的手指挠了挠后脑勺:“写我们?”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们有什么好写的?放羊的,种地的,一辈子没出过英山县城。”


我说放羊也有放羊的故事。


他把鸡拎进灶房,出来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我一番:“行,你住吧。寨上那间守林的屋子还能睡人,就是没电。羊圈旁边有个泉眼,水甜得很。”


那天晚上我就在寨上住了下来。屋子是早年护林员留下的,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搁着半截蜡烛,墙上挂着张褪色的领袖像。推开窗,马鞍寨的夜就涌进来——虫鸣、草腥、若有若无的羊膻气,还有满天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的星子。


老陈头说那是天马撒下来的草籽,到了夜里就发光。



第二天清早,我跟老陈头去放羊。


他的羊不多,三十七只,黑的多,白的少,还有几只花斑的。羊圈是用石头垒的,缝隙里塞着干草,门是一扇旧门板改的,上面用墨汁写着“出入平安”,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


“我自己写的,”老陈头一边开圈门一边说,“村里红白喜事都请我写对子,我说我小学都没毕业,他们说没关系,就喜欢我这字,有劲儿。”


羊群涌出来,像一摊被风吹散的灰色水渍,很快漫上了寨南的草坡。马鞍寨的草坡是梯田退耕后荒出来的,一阶一阶的,每一阶都长满了野苜蓿和狗尾巴草,羊们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偶尔抬起头叫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荡几个来回才散。


老陈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烟锅子点上,眯着眼看他的羊。


“我这羊,认得路。”他说,“早上往南坡走,中午在泻水岩下头歇凉,下午转去北坡,太阳落山前自己就回圈了。我跟着它们,就是个陪客。”


我说那你这活儿轻松。


他吐了口烟:“轻松?你试试夏天暴雨,羊往林子里钻,你追不追?冬天雪封山,母羊要下崽,你管不管?去年腊月,一只头羊掉进三叠瀑下面的潭子里,我下去捞,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他站起身,朝远处吆喝了一嗓子。那嗓音又高又亮,像一把刀划开绸子,对面的羊角尖传来回声,也是那么高那么亮,仿佛山在学他说话。


“你嗓子真好。”我说。


“放羊放的。”他又坐下来,“羊在山这边,你在山那边,不喊它们听不见。喊了三十多年,嗓子就练出来了。”


他告诉我,他二十七岁开始放羊,今年六十三,整好放了三 十六年。年轻时在武汉的砖厂干过三年,受不了车间里的粉尘和工头的骂,跑回来接过他爹的羊鞭子。他爹也是放羊的,放了四十年,死在羊圈里,被人发现时靠着圈墙坐着,手里还攥着半截赶羊的竹条。


“我爹说,羊比人实在。”老陈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给它草吃,它给你生羊羔,一码归一码,不骗人。人就不一样了,你对他好,他背后捅你刀子。”


他说的“他”,是当年花屋垸的村长。那块寨南最好的草坡,村长想承包给外地人开农家乐,老陈头不同意,说那是羊过冬的保命坡,俩人大吵一架。后来村长没干成,但从此两家人见了面都不说话。


“现在想开了。”他又点上第二锅烟,“他前年得癌症走了,人没了,恨也就没了。你看那坡上的草,年年长年年枯,谁记得谁踩过它?”


羊群已经散得很远了,白点子黑点子密密麻麻地缀在绿坡上,像谁撒了一把碎石子。一只小羊羔从坡上滚下来,滚了两圈,晃晃悠悠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又蹿上去找它妈。


“那只,叫黑鼻头,”老陈头指着那只羊羔,“他妈去年下崽难产,我守了一夜,烧了三壶开水,最后总算生下来了。黑鼻头生下来不会站,我用手托着它,教它站,教了两个钟头。”


他顿了顿:“后来它妈死了,被山里的野物咬的。我找了三天,在清风洞洞口找到半张羊皮。”


清风洞就是传说中文天祥三百残兵被困死的那个洞。我后来专门去看过,洞口被乱石堵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缝,侧着身子能挤进去。洞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阴风嗖嗖的,能听见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老陈头说他不怕那个洞。“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他每年秋天都要去洞口割一捆蒿草,说是给洞里的忠魂烧的,“人家是保家卫国死的,咱们后人不能忘。”



在马鞍寨住了七天,我跟着老陈头放了七天羊。


每天的路都差不多,走的都是羊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容一只羊通过,人走上去得侧着身子。路两边的荆棘挂着羊毛,白的灰的,像路标。


老陈头边走边跟我讲马鞍寨的事。讲岳飞派大将驻军,讲文天祥的兵被困在山洞里,讲徐寿辉起义时在这里设男寨女寨儿寨——这些事有的是他从老辈人嘴里听来的,有的是他从寨上残存的石碑上看来的。他不会写多少字,但碑上的字他认得,“都是繁体,我看多了就认识了”。


他还讲了他自己的事。


他说他结过婚,媳妇是河南逃荒过来的,在花屋垸住了三年,给他生了个闺女。后来媳妇想家,要回河南,他没拦,给她凑了路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给她带上了。“她走的时候抱着闺女哭,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来接。结果再没来,听说回去第二年就得病死了。”


闺女叫小萍,在深圳打工,每年过年回来一次,给他带两瓶酒、一条烟,住三天就走。“她在那边找了个对象,湖北咸宁的,说今年要结婚,让我去深圳住。我不去,我走了羊怎么办?”


我说羊可以托人代管。


他摇头:“羊认人。换个人喂,它们不吃草,饿着肚子叫。去年我感冒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托隔壁二狗子帮我放,你猜怎么着?第三天我硬撑着爬起来去羊圈,三十七只羊,一只不少,全在圈里趴着,饿得直叫唤。二狗子说它们根本不理他,他往东赶它们往西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得意,又像是心疼。


那天中午我们在泻水岩下歇凉。瀑布从二十多米高的崖壁上跌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的水雾把周围两三丈的石头都打得湿漉漉的,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羊群散在水潭四周喝水,有几只胆大的站在瀑布边上,任凭水雾蒙了满身。


老陈头脱了鞋,把脚泡在潭水里。“这水凉,拔脚气。”他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截腊肠、几块腌萝卜,“吃吧,别嫌弃。”


我们坐在水边吃午饭。阳光从瀑布顶上的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晃成碎金。一只蓝色的蜻蜓停在我膝盖上,翅膀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脉络。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老陈头指着瀑布上方,“陶渊明来过这儿,跟朋友喝酒,喝醉了躺在石头上睡了一觉。那块石头现在还在,叫醉石。”


我后来去看了那块醉石,在马鞍寨南侧的山腰上,一块两丈见方的青石,平平整整的,确实像一张床。石面上有浅浅的凹痕,当地人说是陶渊明的身形压出来的。石缝里长出一棵野桃树,结的果子很小,酸得倒牙。


老陈头说他也经常在那块石头上睡觉。“放羊放到下午,困了就往上一躺,石头晒得热乎乎的,比家里的床都舒服。有一回睡过头了,天都黑了,羊自己回了圈,我还在石头上躺着。醒来一看,满天星星,像盖了床花被子。”


他的语言有一种野生的诗意,不是学来的,是从这山这水里泡出来的。他指着云说那是天马跑起来的尘土,指着彩虹说那是天马喝酒时洒了的酒水,指着冬天的冰凌说那是天马的汗结了冻。马鞍寨的神话在他嘴里活了过来,像那些被他喂熟了的羊,温顺而亲近。



第七天傍晚,老陈头带我去了血淋岗。


那是马鞍寨东南侧的一个小山包,满山的石头都泛着暗红色。夕阳照上去,那红色更深了,像是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我小时候,这山上还能捡到箭头。”老陈头蹲下来,在一块石头下面摸了摸,掏出一片锈得发黑的铁片,“你看,这应该是宋军的,元兵用的是弯刀,不一样。”


铁片在他手心里躺着,薄薄的一片,边缘已经锈蚀得参差不齐。我接过来掂了掂,很轻,但那种沉甸甸的历史感却压在手心。


“文天祥的人在这里守了三个月。”老陈头说,“最后粮尽了,箭也射完了,剩下三百多伤兵退到清风洞。元兵堵了洞口,活活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片又塞回石头下面。“我妈说,她小时候每逢阴雨天,能听见洞里传出鼓乐声。我没听过,但我每年七月十五都来这儿烧纸,给那些没名没姓的人烧。”


我看着暮色中的血淋岗,那些暗红色的石头像是山的伤疤,三百年、七百年,都没有愈合。


“放羊的时候,我经常想一件事。”老陈头突然说,“那些当兵的守这个寨子,图什么?他们没在这儿种过地,没在这儿养过羊,他们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可是你看看这寨墙,这石垒的基座,七百多年了还在。他们守的不就是个念想吗?人总得有个念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放羊也是。羊卖了换钱,钱花了就没了。但这个寨子在,山在,我死在羊圈里跟我爹一样,后人还记得马鞍寨上有个放羊的老陈头,这不就够了吗?”


那天晚上回到寨上,月亮大得惊人,从羊角尖那边升起来,把整个马鞍寨照得亮堂堂的。羊圈里的羊都卧下了,偶尔有一只翻个身,铃铛响一声,清脆得像敲了一下玻璃。


老陈头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又点起了他的旱烟。火光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的,也像马鞍寨的地形图。


“明天你走了?”他问。


我说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烟雾在他头顶盘绕,被月光照成淡蓝色,很快又散了。


第二天清早我离开时,他已经上山放羊去了。羊圈门板上“出入平安”四个字被露水打湿了,墨迹洇开了一些,更像醉汉写的了。我在门板上搁了两包烟,想了想,又写了张字条,就四个字:“平安,出入。”


下山的路比我上来时好走多了,大概是因为走了七天,脚踩出了印子。走到天门坳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马鞍寨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确实像一匹俯冲的骏马,千年万年,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而双峰之间的鞍部上,依稀能看见一个黑点,那是老陈头,还是他的羊,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眼睛花了,把一棵松树看成了人。


我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有回声。山把我的声音吞了。


但我知道,老陈头一定听见了。他耳朵好得很,隔着三个山头都能听见他那只黑鼻头的叫声。他听见了,只是没应。放羊的人不需要每一声都有回应,他们早就学会了和沉默相处。


就像马鞍寨和它的历史,沉默地蹲在鄂东的山峦之间,等一个愿意爬上来听故事的人。


我继续往山下走。身后,羊角尖的云正在散开,露出一角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天马跑了那么久,也该歇歇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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