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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集成了我十八岁的遗书


笔名孤励


——一个高考弃考女孩的独白,看哭三亿


【一】


2026年6月7日,上午8点45分。


临城的雨,下得人心都碎了。


我站在考点外那棵老柳树下,看着雨水把脚下的泥土搅成一摊烂泥,就像我这三年的青春,被一个人碾碎了又踩,最后连渣都不剩。攥在手心里的准考证,边角已经被我揉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照片还带着高二那年夏天的笑——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足够好,他就会回头看我一眼。


原来我错了。错得这样离谱,这样鲜血淋漓。


不远处的帐篷下,周颂扬撑着他那把黑伞,微微弯下腰,把一盒包装精美的药塞进孙兰兰手里。他平时对谁都是冷着一张脸,唯独对她,温柔得像要把命都递过去。他说:“兰兰,昨晚又过敏了?我找了你好几条街才买到这个药,快吃一颗,别怕,我在呢。”


孙兰兰倚在他肩上,娇滴滴地笑,眼角挂着两滴楚楚可怜的泪。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颂扬哥,你看她,躲在那棵树底下装什么可怜,伞都不带,等着谁去给她送呢?”


周颂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那一眼,冷得我骨头缝里都结了冰。


“江念惜,你别在这里碍眼了。”他说,“自己走进去,别让兰兰看了心烦。”


我张了张嘴,雨水顺着睫毛淌进眼眶,又苦又涩,可是我连哭都哭不出来。那盒药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抗过敏的药片,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抄秃了两支笔、把手腕写到发麻才整理出来的理综错题集。那是他要参加物理竞赛前,我偷偷放进他书包里的。我以为他会看到,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这是谁放的”。


他看到了。他拿出来了。他转手就塞给了孙兰兰,连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内容。


在他眼里,我是什么?是一个不知廉耻、死缠烂打、为了攀附他家世背景连脸都不要的贱人。这是他在同学群里亲口说的。那个群我退了,但截图还是被人转到了我手机上。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哭到凌晨三点,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常去教室帮他占座、帮他接热水、帮他记笔记。


我贱。我知道我贱。可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骨子里的时候,尊严这种东西,早就被碾成齑粉了。


【二】


保安大叔穿着荧光黄的雨衣,手里的哨子被雨水泡得发不出声音,他跺着脚冲我喊:“同学!还有十二分钟封卷!你到底进不进!”


进?往哪儿进?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它代表什么?代表我爸妈逢人便夸的骄傲,代表班主任贴在墙上的红榜第一名,代表清北招生办打来的电话里那句“只要正常发挥”。可是它代表不了我。它代表不了那个在深夜台灯下为他整理错题集的江念惜,代表不了那个翻墙出去买馄饨摔得膝盖流血还笑着说“没事”的江念惜,代表不了那个把早餐钱省下来给他买牛奶、自己啃了三个月馒头的江念惜。


那个江念惜,死在了今天早上。死在周颂扬把药递给孙兰兰、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我的那个瞬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腥味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瓷片。


“叔叔,我不考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是保安听见了,他愣住了,嘴里的哨子啪嗒一声掉进水坑里。孙兰兰也听见了,她捂着小嘴,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周颂扬也听见了,他皱着眉,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我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上。


“江念惜,你闹够了没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了三年都没看够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你以为你不考试,我就会心疼你?你以为你演这一出苦肉计,就能让我多看两眼?除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还会什么?”


多可笑啊。他以为我在演。他以为我这三年的付出,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是为了博取他周少爷的一丝垂怜。


他根本不知道,那盒被雨水淋透的错题集里,每一页的右下角我都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心。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每道错题旁边写的解析,用的都是他习惯的解题思路——因为我偷偷研究了他所有作业本的笔迹,模仿他的逻辑方法,只为了让他看得更顺手一些。他根本不知道,为了整理那本册子,我三天只睡了六个小时,最后一天凌晨四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书页,醒来时右脸全是印痕,左手的笔还握在指缝间。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雨水把它淋得半湿,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的姑娘,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闭上眼睛。


“嘶啦——”


那一声轻响,刺穿了整个雨幕。我把准考证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十六半……最后变成了一捧白色的碎屑,像一场微型的大雪,飘飘摇摇地落进地上的泥水坑里。那些纸片在水面上浮了片刻,然后被雨水一点点按进泥底,连同我的名字、我的照片、我的十八年——一起沉了下去。


我没有哭。眼泪早在无数个等不到他回复的深夜就流干了。


我转过身,逆着身后千军万马冲向考场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命运在我背后狠狠关上了一扇门。我没有回头。我拿出被雨水泡得屏幕直跳的手机,用袖子使劲擦干,翻出那个藏在通讯录最底层的号码——云南大山里,阿婆的那部老年机。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阿婆苍老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囡囡?你不是今天考试嘛?怎么打电话来啦?”


我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冲掉我脸上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说:


“阿婆,我不考了。我来找你学绣花。”


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阿婆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股像老树皮一样粗粝的心疼:“路远,你带伞没有?”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终于在那一天第一次真正地、畅快淋漓地哭出了声。


“阿婆,我不怕淋雨。我怕的是淋了雨,连个递伞的人都没有。”


【三】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颂扬从考场里追出来了。


语文开考十五分钟后,他忽然想起那盒药——那盒他昨天从自己外套里拿出来、准备第二天早晨偷偷塞回江念惜书包里的药。那里面装的是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抗过敏特效药。他知道江念惜每年六月都会因为梧桐絮过敏,浑身起红疹,痒得整夜睡不着。他表面上对她冷言冷语,可那盒药,他在口袋里揣了整整一周,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递出去。


他想的是考完试再说。他想的是等她考完了,找个由头叫住她,随手丢过去,假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别人送的,我留着没用”。他想的是,反正来日方长。


他没有来日了。


他冲出考场的时候,保安拦住他,说封卷期间不允许进出。他站在铁栅栏后面,隔着雨幕看见那棵老柳树下空荡荡的——她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地踩烂的纸屑。他忽然发了疯一样地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嗓子喊劈了,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蹲在地上咳得直不起腰。


后来监控录像调出来了。画面里,江念惜把那捧纸屑撒进水坑之后,在雨里站了整整十七秒。十七秒,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然后她转过身,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出了监控的范围。


周颂扬盯着那十七秒的录像看了一整天。晚上回家,他翻遍了所有可能找到她痕迹的地方——书桌抽屉、储物柜、教室座位。最后他在她课桌最底层、用胶带粘住的那个夹层里,找到了那本错题集。


他拿出来的时候,书页已经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蓝色的水溶性笔迹洇成一片模糊的墨团。但有些字还是能辨认出来。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枚小小的、用铅笔画的心形。她在每道题的解析旁边,还用括号标注了一段话——“颂扬,这道题你上次考场上卡了很久,我查了三种解法,你看第二种,更省时间。”


一共七十二道题。七十二次“颂扬”。七十二颗画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的小心。


周颂扬捧着那本湿透的本子,跪在教室地板上,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野兽濒死时才会有的、沉闷的呜咽。然后那呜咽越来越响,越来越撕心裂肺,最后变成嚎啕大哭。他把头埋进那本烂透的错题集里,眼泪混着雨水墨迹一起淌下来,把最后的几页纸也浸透了。


他呕了。真的呕了。胃里翻江倒海地抽,他趴在地上,手还死死攥着那本册子不放,指节攥得发青,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那根稻草早就沉了。


【四】


三个月后,我在云南阿婆的绣坊里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临城一中高三七班周”。


我没拆。我把包裹原封不动地放进了灶膛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然后转身坐在绣架前,继续绣那幅阿婆教我的“百鸟朝凤”。


阿婆说我手巧,说我有天赋,说我比她见过的所有绣娘都沉得住气。她不知道,我的沉得住气,是熬了三年通宵等一句“晚安”练出来的。我的手指稳,是因为曾经一笔一划抄了七十二道错题,抄到手抽筋也不敢停。我的耐心,是一个人守着一盏灯等到天亮、等来的永远是一片死寂的聊天框。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我的灯下摆的是绣绷和丝线,凌晨三点我还在穿针引线,可这次不再是给谁整理错题,是在给我自己绣一条出路。彩线在指间翻飞,一片凤凰的尾羽慢慢成形,金红色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跳动着,像小小的火焰。


阿婆起夜时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坐在那儿,叹了口气:“囡囡,歇歇吧,眼睛要坏了。”


我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远处的大山在晨曦里显出黛青色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像极了那本错题集里我画在边角上的起伏山峦——那是我偷偷描的,描的是他曾经说过想带我去的玉龙雪山。


我笑了笑,把绣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头又落下一针。


“阿婆,我不累。我这一辈子累过了,以后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窗外的太阳终于从群山背后跃出来,万道金光穿过晨雾,把绣架上的凤凰映得几欲展翅腾飞。我眯着眼看了看那片光,忽然想起高考那天,雨停之后,西边云层里裂出的那道夕阳。


原来太阳一直都在。只是我从前一直低着头,追着一个永远不肯为我撑伞的背影。


如今我终于抬起头来了。


阳光很暖,前路很长。


而那本被雨水泡烂的错题集,连同那个在雨里撕碎准考证的姑娘,都被我留在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她替我死过一回了。活下来的这个江念惜,要为自己,好好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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