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取米一升
一
老头子在沙堆里隐隐约约发现一个木片。
木片是残缺的,上面有留有四个残缺的字。
尽管过去了上万年,他还是能记得那个字的。
因为那四个字,是他写的。
二
他叫朴。
名字是他进寺院的时候,师父起的。
在没有出家前的记忆他是记不起来了,听师父说,是他一天早晨起床时,打开寺院的门,门口外的树下放着一个婴儿,用布包着,萝卜一样的,给就起个名叫朴。
孩子也不哭也不闹,摸摸鼻子还有气,想想这可怜的孩子,心生慈悲,就抱回来养吧。
不过那时候,大家的名字都是一个字,叫啥的都有,各能是各有各的来历吧。
师父从小教他识字,然后让他跟着管仓库老师父缶帮助记个帐,他就在木片上稚嫩的记着每天的进出。
随着时间推稳,老师父缶经常闭目养神,一坐大半天,对仓库里的物品进出由朴开始搬进、搬出的做着记录。
管仓库的老师父缶是在他九岁那年的中午往生的。
从一早开始,老师父坐在仓库门的一个木头墩子上,盘着腿闭目养神。
他早就习惯了,他知道那是老师父的修行方式之一,是在打座。
自记事起,他除了做好自己仓库进出的事,很少去过问和打扰老师父。
三
听现在的寺院当家师父说,现在的库房师父是他的师父。
当年老师从外地云游至此,看此地有一湖泊,湖泊前有一些老柏树,郁郁葱葱的,便觉得有些仙气,就想在此地驻留。
便开始一块砖一块砖的,一根木头一根木头的积攒。
在第三年的时候,便自己动手建第一个大殿。
大殿快要建到一半时,遇一个十几岁男孩,便呼过来帮忙。
师父在上边垒着土坯,男孩在下面递着泥块。
差不多在秋冬季节交替的时候,第一个殿便建好了。
师父在大殿里用泥块垒个台子,又按照自己心里认为佛的样子塑了一尊佛。
在塑好佛像的第二天,小男孩便跟着师父留下来,并且认了师父,一起修行。
小男孩只所以愿意留下来,一是因为他是从外面流落过来的孤儿,一起靠乞讨为生,四海为家,能有个固定落角地方,也是个最好的选择。
因为是孤儿,师父便给他起个名字为孤。
孤的识字也是师父缶教他的。
那时候缺少经书,更是缺少纸和笔,所有识字和记忆,绝大多数的知识都在师父的心里,然后用个根在地上划,教他识字。
在孤二十五岁的时候,师父已经近七十岁了。
寺院的规模,也由以前一个大殿,变成了三个建筑,一个是坐西找东的房子,里面也塑着一尊不知名的佛。另外一栋是两个小间,两个人住半间,吃饭用半间,同另外一间是库房。
在门前的河冰解冻季节,两个人一早拜了两个殿的佛后,缶告诉孤,我老了,以后这个寺院归你管了,我就负责管管仓库。
其实就是让了,一共就二个人,仓库那里会有什么事呢。
缶知道自己岁数大了,一心求了脱生死。
四
老师父缶往生了脱的时候,师父孤三十多岁,他也才九岁。
整个寺院的规模比以前大一些,寺院里也有五个人了。
除了三个大殿外,往东的一排高高矮矮、新新旧旧盖了七个房间。
三个大殿,朝南、朝东、朝西各三个大殿,塑了三尊佛,三尊佛当中,面朝东的和面朝西的特别像,是因为那两尊是老师父缶往生前和师父孤一起塑的,师父孤负责递泥巴,老师父缶负责捏。
朝西的是朴负责递泥巴,师父孤塑的,塑出来的佛是孤师父心中的佛。
五个房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库房,另外住着师父孤,还有后面来的三位:愣、泥、布房间之所以高高矮矮,是因为每进来一个人,便接着原来的房间盖一间,所以新新旧旧的。
尽管如此,整个寺院一直没有围墙。
柏树林里的鸟是随便可以拉屎的,野生的动物是随便可以进出的。
院子里和整个柏树林一样,除了经常走的路草被踏平之外,其他地方草野生着。
五
五个人除了师父孤和他,其余的三个人都不识字。
所以仓库就一直由朴管着,做着简单的进出。
寺院的日常一直很有规律。
在春夏和秋的季节,是这样的。
一早起来,大家都去地里干活,然后回来吃早饭。
早饭是由布提前回来做的,所谓的早饭,就是用寺院前面河里的水煮的稀饭。
吃了早饭,大家再去地里干活,晌午回来吃午饭。
吃了午饭下午再去干活,太阳落山时大家一起回来。
晚上大家围在大殿里静坐,或听师父孤从他的师父缶那里讲的一些知识,不过大多数都是静坐到深夜,再去入睡。
秋尽冬来的时候,地里已经没活了,东西也收了。
从一早太阳升起前,大家就在大殿里静座着,吃了早饭一直静坐,吃了午饭也静坐,晚上也静坐。几站整个冬天,大家都是在静坐中度过。
那怕外边白雪皑皑,大家都在大殿的泥塑佛前静坐。
六
他现在依然记得愣是怎么进入这个寺院的。
愣是寺院边上那个村的一个傻子。
傻了很多年了,具体因为是什么傻的,谁也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每天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村里转来转去。
见了人也不说话,偶尔吱吱呜呜的,也说不清,后来话越来越少。
致于愣平时在那里睡,在那里吃,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谁也不知道。
那个冬天,雪下的好大,他和师父孤在大殿里打完坐后,深夜便去睡了。
天亮乘着雪光,他和师父发现一个四十岁左、蓬头垢面的人靠在佛台上闭目坐着,衣服褴褛,赤着脚。
师父推了推他,他睁开眼,不言不语,安静的看了师父孤一眼。
师父连忙跑到屋里,把另外一套衣服和鞋子给他穿,他也倒不拒绝。
师父让朴烧着火,给他煮着稀稀的米粥让他喝,他小心的喝进肚里。
师父给那人说,你看你傻乎乎的,也不讲话,就留下来给我们一起吧,名字就叫楞吧。
然后,他便留下来了,和朴一起睡在库房。
师父孤做什么,楞就跟在后面做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终年不说一句话,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打坐就打坐。
七
在愣来的第二年的春天,师父孤便想着给楞搭间房子。
此时,面前河里的冰也开始融化了,柏树林里鸟儿也开始活跃了。
找着一些枯树做梁檩,就着河边的泥巴,开始给愣垒间屋。
当房子做到半人高的时候,那天太阳快了落山了,天开始床床黑。
村里的一个老年妇人火急火燎的跑过来,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孤师父,不好了,快点去泥匠家看看,他家出事了,孤师父好了......
孤师父也没问什么,便跟着那老妇人一起往村里跑,愣和朴也跟着孤师父后边。
泥匠的老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口吐白泡死了。
泥瓦匠一生无儿无女,临近六十了,老伴死了,泥瓦匠便寻根绳子上吊。
等他们三个赶到的时候,泥瓦匠被人救了下来,躺在地上,翻着白眼,无声流着泪。
孤师父看了看死去的泥瓦匠老婆,便在他床边上席地盘腿而坐,愣和朴也便一左一右跟着师父坐在两边。
顿时,一切安静下来。
后半夜时分,几个邻居散去,泥瓦匠也起身和他们盘腿坐在一起。
天微微亮的时候,四个人用家里仅的草席,包裹一下泥瓦匠老婆,埋到地里去。
泥的房子是和楞的房子差不多一起建起来的。
因为自从泥瓦匠埋了老婆,从地里一回来,看了一眼房子,泥瓦匠便尾跟着师父孤、楞和朴一起回到寺院。
泥瓦匠给师父孤说,我和你们一起垒房子吧。
师父孤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于是,泥瓦匠在垒房子,师父孤、楞和朴便和着泥巴,搬着泥块递给泥瓦匠。
楞的房子在上梁的前几天,泥瓦匠回村里一次,把自己家里的房子拆了,把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扛回来。
师父明白泥瓦匠的意思,便在边楞的房子边上,重新垒了一间。
两间房间,差不多同一时间上梁,同一时间盖好的。
师父没有给泥瓦匠娶名字,朴叫泥瓦匠泥,师父也没说什么,愣除了干活,其他事都不管。
所以泥瓦匠就叫泥。
泥和愣着不多,除了干活、打座,也很少说话。
八
布是个岁数更大的老妇人,应是寺庙里最大的了。是接近老师缶的年龄。
因为老师父缶几年前就了生脱死生西了。
除此之外,泥近六十岁,愣四十多岁,师父孤三十多岁,朴才十五六岁。
布来寺院是因为师父孤的慈悲。
整个寺院,大家很少出门,除了在收种季节去地里,平时连村里几乎都很少去,所以村里的很多事,都不太参与。
那年秋天,几个人在寺院吃饭,在快要吃完的时候,一个孩子在门外喊:孤师父,孤师父,交给您一个人,他们说只有您能收留。
几个人陆陆续续走出来,看见一个村里的小孩子,用一个棍子,每人拿着一节,牵来一个七十岁老太太,一样的破破烂烂,一样的衣服褴褛。
小孩子看见孤师父说:不知从那里来了个快死的瞎老婆子,一个人柱着棍子来要村里饭,大家都吃不饱了,怎么给啊,他们说让我送到寺院来。
师父孤没说话。
楞和泥往前去,一左一右架住瞎老婆子,小孩子看前有人来接,丢下牵着她的根,转身跑了。
他们两个把她架到厨房座下,朴去锅里给她乘为数不多的饭,递给瞎老婆子。
那天午饭后,师父孤没让楞去下去,让他把库房收拾个睡的地方,把她安顿下来。
晚上下地回时,大家扶着瞎老婆子,一起围在佛前打座。
师父孤告诉大家,你们都叫他布。
师父孤说,秋收一结束,就河面就要结冰,咱们务必要在天所寒之前,给布造一间房子。
大家一边忙着农活,一边用泥坯垒着布的房子。
在霜染柏树林之前,而的房子已经建好了。
师父说,等房子干了,你们一起帮布从库房里搬到到她的房间吧。
九
冬天要来临了,柏树林里的柏树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声音,门前的河水,偶尔有野鸟游过,院子里草都已经干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楞师父拿着升来仓库领米烧饭,朴拿个木片,用笔占着墨,写了四个字:取米一升。
那天,师父孤、愣、泥、布和朴一起在大殿里打坐到深夜。
风越来越大,应是今天夜里要下大雪了。
大家收了收衣领,泥扶着布,各自到房间里睡觉去了。
十
是夜子时,沙尘暴出奇的大。
半个时辰功夫,从西北方向而来的沙尘暴,把附近的几个村全都埋在沙堆里。
当然,也包括那个没有名字的寺院。
沙尘暴过后的凌晨时分,暴风雪紧跟而来,在沙子上盖上厚厚的一层白雪。
十一
老头子老了,辛苦了大半辈子,想在自己老死之前,出去玩玩。
在夏季,和几个人一起来到这片沙漠里的胡杨林里玩。
大家都在前面拍照,老头子跟在后面,发现了这片残缺的木片。
尽管过去上万年,老头子还是能记得木片上那个四个残缺的字:取米一升。
因为那四个字,就是他写的。
陈河村
2022.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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