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看过一则采访,镜头里的王朔,眼角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他说自己常在半夜醒过来,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怕哪天悄无声息独自在家离世,过好几天才会被人发现。这番话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可紧接着他的一句话,又让人忍俊不禁。女儿打趣他,让他千万别在家中离世,不然房子成了凶宅,往后都没法转手卖出。
这才是真正的王朔,哪怕年华老去,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他坦言自己每天要花十个小时刷手机,整日无所事事。刷到自己早年写的作品,总会飞快划走,直言读着浑身不自在。老友马未都也曾提起,当年两人一起写剧本,烟灰缸永远堆得满满当当,缭绕烟雾里,全是源源不断的新想法。如今烟灰缸依旧满是烟蒂,可烟雾之中,再也寻不到半点灵感。
我和身边的零零后聊起王朔,他们大多一脸茫然,全然不知这个人是谁。曾陪我走过整个青春的人,在新一代年轻人眼中,早已算不上什么时代符号。
有一日在书店翻到四卷本厚厚的《起初》,心里沉甸甸的。王朔步入晚年之前,终究写下了这部大部头著作。反观自己,只觉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心底满是怅然。我最终没买下这本书,轻轻放回了书架。才翻几十页,就知道自己怕是读不完了。一来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实在啃不动这部一百四十多万字的长篇;二来书中糅合了北京话、陕西方言、英文还有网络流行语,王朔想让文字读起来有声有色,可我这耳朵,再也听不出往日的滋味了。
抛开《起初》不谈,一提起王朔,过往的记忆总会翻涌上来。曾经的他,让年少的我热血沸腾。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王朔在文坛风头无两。那时候喜欢文学的年轻人,谁的书架上没摆过几本他的书?《空中小姐》《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顽主》《玩的就是心跳》,本本都被翻得卷了边。他笔下那群“顽主”,整日吊儿郎当、带着一身痞气,活得随性又散漫。故事表面插科打诨,内里却道尽了一代人的迷茫与焦虑。就像《顽主》里替人挨骂的于观,行为看着荒诞可笑,实则藏着时代转型里,小人物拼尽全力守住的最后一点体面。
早年的王朔,性子尖锐又生猛。他直言调侃知识分子,拆解固化的主流腔调,戳穿一众装腔作势的人。不少评论家称他是“文学痞子”,这话虽有偏颇,却也并非空穴来风。正是这份不拘一格的“痞气”,打破了知识分子对文学话语权的垄断。学者胡河清曾说,王朔的文字虽少了些深厚的人文底蕴,却用市井白话打破了主流语言的桎梏。说得通俗些,是他让普通普通人,也能在文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心声。
阿城曾点评王朔,一方面认可他在语言上的创新,以及对时代敏锐的洞察力,另一方面也直言他的价值体系存在局限。好比把老旧的屋子彻底推倒,崭新的房屋却迟迟没能建起。话说得直白犀利,却一针见血。王朔的作品擅长解构、打破旧有秩序,可解构之后,他并未给出新的答案。
年轻时我看不懂这些,只觉得王朔写得痛快,句句都说进了心坎里。那时我们消磨青春,心里满是不甘,是王朔替我们把这份憋屈喊了出来,酣畅淋漓,大快人心。
如今再回想才明白,那其实就是青春本身。当初以为自己在读小说,到头来才发现,读的其实是当年的自己。
如今短视频席卷大众,算法掌控了人们的视线。王朔那种京味十足的文字与腔调,在追求十几秒笑点的当下,渐渐显得陈旧。有人说他后期的《我的千岁寒》晦涩难懂,他也曾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再也不愿静下心品读深沉的文字。话语里有失落,有无奈,却也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孤傲。当下不少网络博主忙着追逐热点、博取流量,他却始终我行我素,极少出席颁奖活动,也不愿接受媒体采访。旁人说他跟不上时代,像个守着旧木筏的老水手,停留在过往的浪潮里。
王朔老了,我们也不再年轻。他靠着刷短视频打发余下时光,我站在书架前对着《起初》久久出神。我们都慢慢被时代甩在了身后,他选择沉默避世,我选择驻足回望过往。
在心高气傲的王朔心里,阿城如同前辈一般值得敬重,想来他唯独会在意阿城对自己的评价。而我从不在意旁人如何评判王朔。我只想说,属于王朔的那个年代,也是独属于我的青春岁月。那段时光已然远去,可它真真切切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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