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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是岁月赠的轻衣

人上了年纪,最先变得敏感的,往往是睡眠。

从前沾枕即眠,一夜无梦,如今睡眠浅得像一层薄纸,风一吹就破。夜里的梦不再是零星的片段,而是一部没有剧本的老电影,一幕幕在黑暗里翻江倒海,人声、光影、旧事,搅得人不得安宁。等到天微亮,挣扎着坐起身,大脑昏沉如浸了水的棉絮,静静默坐几分钟,那些翻涌的残梦便烟消云散,不留一点痕迹。

我常常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疑心自己的记忆正在慢慢退场。

遥远年代的一件小事,一句话,一个场景,反而清晰得如同昨日;可三天前吃过的饭,说过的话,转过的身,却模糊得像从未发生。有时旁人轻轻一提,几十年前的旧事会隐隐约约浮出水面,有时无论如何提醒,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仿佛那段岁月从未在生命里停留。我的大脑,好像被岁月温柔又残忍地洗白了。

昨夜,一条陌生的微信请求,猝不及防撞进生活。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本油印诗集,扉页上有我的签名,还有一行褪色的时间。我盯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反复确认,没错,那确确实实是我年轻时的笔迹。掐指一算,这事竟已过去四十多年。

四十年,足够让青丝染霜,让棱角磨平,让热烈归于平静。

可我盯着屏幕,翻遍脑海每一个角落,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他是谁,曾在何处与我相识,我们因诗相遇,还是因情相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故事,只有一本泛黄的油印诗集,证明我与他,真的在人间相逢过。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不是惊喜,而是一阵难言的羞愧。

就像有人突然当众翻出我小时候穿的开裆裤,把最青涩、最莽撞、最不堪回首的过往,赤裸裸摊在眼前。那是我年少时的热忱,是我曾经滚烫的诗心,也是我早已不愿轻易拾起的旧时光。对方满怀期待地发来好友申请,甚至拨通了电话,我在长久的犹豫之后,还是轻轻点了拒绝。

不是傲慢,更不是无情。

是不堪,是愧疚,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力。

我常常在想,四十年未曾相见,早已形同陌路,仅仅凭着当年一段微弱的诗友缘分,再次强行联系,究竟有什么意义?时间是最无情的河流,把曾经并肩的人冲散在人海,我们的容颜早已改变,心境早已迥异,当年的情怀与默契,早已被岁月冲刷得一干二净。

记忆被这一本旧诗集勉强点燃,却始终冒着黑烟,看不清前方,也找不回任何一块完整的碎片,来证实我们当年所谓的友情。我们早已被时间彻底淹没,变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熟悉的陌生人。那些勉强重现的碎片,真的值得我再次费力打量、拼命挖掘吗?

人这一生,很多东西,其实不必强求记起。

记不起,不是背叛,不是冷漠,而是岁月自然的筛选。

我们总以为,记住越多,人生越厚重,回忆越丰盈。可走到人生后半程才明白,遗忘,并不是失去,而是时光替我们卸下重负。那些早已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那些青涩莽撞的过往,那些无力挽回的遗憾,与其死死攥在手心,折磨自己,不如坦然放手,交给遗忘。

耿耿于怀旧人旧事,不过是拿早已逝去的时光,损耗当下的自己。那些放不下的回忆,想不通的恩怨,舍不得的旧情,到最后都会变成腐蚀心灵的药剂,一点点消耗你的平静,你的从容,你的快乐。

年轻时,我们总喜欢收集,喜欢拥有,喜欢把一切都装进记忆里,生怕错过一分一毫。以为多一点回忆,人生就多一分重量。等到年岁渐长才懂得,人生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敢于放下多少;不在于记住多少,而在于愿意遗忘多少。

那些被我们渐渐淡忘的人和事,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了我们生命里褪掉的壳。

就像蝉蜕去旧壳,才能飞向更高的枝头;就像蛇褪去旧皮,才能继续生长。人也是如此,那些青涩的、幼稚的、沉重的、伤痛的过往,都是我们曾经的壳。我们困在其中时,以为那是全部的自己,可当岁月向前,我们必须学会蜕掉那层壳,才能轻装前行,才能长成更从容、更通透的模样。

我想起一位诗人说过:黑暗过滤不了光明。

失去的记忆,如同漫漫黑夜,可黑夜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走向黎明的必经之路。我们不必在黑夜里徘徊,不必执着于找回每一颗遗失的星辰,更不必抱着旧壳不肯放手。人生真正的前行,从来不是回头挖掘过去,而是抬头走向新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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