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下疯了。堞城北门的瓮城垛口上,积雪足有三寸厚,被朔风卷着,前赴后继地拍在冰冷潮湿的夯土墙上。几个士卒蜷在门洞避风处,甲胄上的冰凌子凝成一片,火把的焰舌被风压得极低,挣扎跳跃着,勉强照亮丈许方圆。铁质的大氅披在姬世新肩上,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河里捞起来的铁板,他却没有拢一拢的意思。远处黑黢黢的野地里,偶有饿得发慌的野狗呜咽,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辕门这边,守门的小校裹着破袄,缩脖搓手,一抬头,雪帘子里依稀辨出个人形。那人走得不快,脚下却稳,一身深青布衣,瘦伶伶的身形,肩上、头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白,竹杖点地,“嗒、嗒”,在风声里细碎而清晰。到了近前,竟是个面皮白净、约莫二十出头的后生,眉眼间没什么惧色,只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送进了小校耳朵里:“烦请通传,梧郡第五衡,求见姬将军。有定鼎之策相献。”
“定鼎?”小校愣了一下,旋即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嘿,你这先生好大的口气。我们将军正恼火呢,你莫不是羊舌祸先生派来试探的?”他话虽这么说,手上却没停,还是转身朝里跑了。
虎皮榻上,姬世新斜倚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案上的青铜酒爵。酒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油光。他听小校禀报完,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腐儒。”这两个字裹着酒气,砸在地上,溅起几粒火星——火塘里正烧着一截粗大的榆木根,偶尔“噼啪”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那两道卧蚕眉拧得更紧了些。
脚步声近了,不疾不徐。那青年走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他掸了掸肩头的雪,动作从容,仿佛进的不是杀气腾腾的中军大帐,而是自家的书斋。姬世新终于抬起眼,目光刀子似的剜过去,上下打量。青年拱手为礼,直起身时,恰好迎上姬世新的目光,嘴角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是来替羊舌祸做说客的?”姬世新开口,声音沉而缓,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第五衡却不答话,只缓缓解下那件被雪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的蓑衣。蓑衣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带着金属的余韵。内衬里,竟是一件细密的铁环甲,在火光下闪着幽暗的青光。姬世新眉峰微动,身子不觉直了直。
“将军之勇,”第五衡开口了,声音清朗,像冰锥敲在冻土上,目光却越过姬世新,落在他身后那张悬着的巨大沂州舆图上,“可擒虎狼,陷敌阵。然则……”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在舆图北端一片茫茫的留白处,“北疆獯戎铁骑,来去如风,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将军的寒州铁骑与之相比,如何?”指尖又缓缓滑向西南,那片标注着重重山峦的墨色区域,“西陲蛊域之地,瘴疠横行,蛮兵悍勇,惯于攀援绝壁,毒箭吹弩,防不胜防,将军的步卒入了那深山老林,十成战力还剩下几成?”最后,指尖越过海疆,落在一个狭长的岛屿轮廓上,“还有那海夷……浪人刀术诡异,惯使长刀,悍不畏死,将军可曾听闻?”
他的指尖每点一处,姬世新的脸色便沉一分。帐内一时静极,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屋外狂风卷着雪粒砸在帐布上的“沙沙”细响。姬世新没有说话,那只原本随意搁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第五衡收回手,负在身后,重新看向姬世新,目光坦然:“将军之勇,天下皆知。然天下之大,非唯中原。将军剑锋所指,若只限于沂州周边数郡,则终为他人之嫁衣。若欲成不世之功……”
“怎样?”姬世新沉声问,身体前倾,火塘的光将他刚硬的侧脸轮廓映得愈发深刻。
第五衡微微一笑,走到火塘边,拾起一根枯枝,拨了拨那截烧得正旺的榆木根,火星“蓬”地腾起一簇,又簌簌落下。他头也不回,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当借将军之武,慑四夷;用将军之威,镇八方。内修文治,外拓疆土。以沂州为基,北拒夏侯戮,西联公孙虺,南抚仲孙嚣,而后……徐图大业。”
他回过身,枯枝在手中一折两段,随手投入火中,火苗猛地一窜,舔舐着新柴。“譬如这火,一根木柴,片刻即烬;若能引得薪柴源源而来,则可成燎原之势。将军的勇武是火种,而学生不才,愿为将军引那八方之薪。”
姬世新沉默了。他盯着第五衡看了很久,那目光锐利如鹰,似乎要穿透这青年平静的表象,看进他骨头里去。火塘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外面肆虐的风雪,也映出舆图上那大片他从未认真审视过的疆域。许久,他缓缓靠回虎皮榻,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分天下……而后呢?”
第五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归一。”
炉膛里“啪”地一声爆响,余烬纷飞,映着窗外越发苍茫的雪色。风似乎小了些,呜咽声渐远,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无边无际的白。舆图上那些墨线勾连的山川城池,在这静默里,忽然都变得活了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帐中两个人的肩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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