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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守武录

荆州入夜,雨丝如织,内荆河的水汽裹挟着百年老街的霉味与芦苇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瞿家湾的青石板上。


姬世新站在王家小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前,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往下淌。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像江畔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柳,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砰!”


一声闷响,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夹杂着雨水的夜风猛地灌入小院,吹得屋檐下那盏如豆的油灯疯狂摇曳,光影在姬世新黝黑分明的脸上剧烈明灭。


“姬世新!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伴随着一声粗野的咆哮,三个披着蓑衣、满身酒气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那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湿木棍,棍头上还沾着泥泞。他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水洼,溅起的泥水直逼姬世新的面门。


姬世新没有退。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根晃动的木棍,落在对方因醉酒而涨红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波澜。


“你他娘的装什么清高?”那汉子见姬世新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踏前一步,将木棍高高举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姬世新的面门砸下,“今日在田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争地盘不能光凭勇武,你是不把咱们荆州的汉子放在眼里?老子今日就要教教你,什么叫拳头!”


木棍撕裂雨幕,带着千钧之力砸落。


就在棍锋即将触及姬世新眉骨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闪避,没有多余的招式。姬世新的身子只是微微一侧,如同江面上滑过的一尾泥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贴着木棍的轨迹滑入了对方的内围。


与此同时,他那只常年握犁、布满厚厚老茧的右手,如同毒蛇吐信般探出。五指并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汉子握棍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啊——!”那汉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姬世新的手并没有松开。他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手腕猛地一翻、一压,将那比他高出一头的汉子死死按在了院子里那张缺了角的石桌上。石桌剧烈摇晃,桌上的油灯险些倾覆。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全是最干脆、最致命的实战搏杀之术。那是他在荆州这片泥泞的水田里,借着沉重的木犁,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筋骨。


“你……”剩下的两个汉子见状,顿时吓得酒醒了大半。他们看着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种田后生,此刻竟像是一头蛰伏的猛虎,眼中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连连后退,指着姬世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姬世新缓缓松开手,将那痛得满头大汗、捂着胳膊直不起腰的汉子推开。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瑟瑟发抖的人。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勇武,是用来在水寨里争地盘、在乱世中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在乡里逞凶斗狠、借酒撒疯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那冷芒比这荆州的夜雨还要寒凉:


“回去告诉你们自己,若真有本事,便去江上拿敌人的首级换地盘。在我这院子里撒野,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腕了。”


几个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架着为首那人,狼狈地逃出了小院,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滴答,滴答。


姬世新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头顶深邃的夜空。江风穿过远处的芦苇荡,带来了一丝凉意。他知道,自己今日的隐忍与蛰伏,终有一日,会化作席卷天下的狂风。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石桌前,将那卷边缘已经起毛的竹简翻到下一页,继续借着微弱的灯光,一字一句地品读。


夜,还很长。而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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