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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树下的旧青春

野梨树下的旧青春
第一章
那天日头毒得很,晒得田里的土坷垃都裂了缝,一脚踩下去,灰扑扑的土面子扑起来,沾了一裤腿。
周老三扛着锄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妈在院里追着喊了一声:"晌午回来吃饭!别在地里蹲着等晒晕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推开院门就顺着村路往东走。那条路他走了十七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道坎,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打了卷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拍巴掌似的,可拍得有气无力。
他本想去自家那块坡地锄草,玉米已经长到人腰高了,叶子宽宽大大的,边缘剌人,一碰一道红印子。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拐上了那条往山坡上去的小路。那条路窄,两边都是野草,狗尾巴草长得能没过膝盖,草穗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毛茸茸的光。他走得不快不慢,锄头扛在肩上,锄刃朝后,铁片子晒得烫手,隔着一层肩膀上的布都觉着热。
山坡不高,走十来分钟就到了顶。顶上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乱七八糟的树——几棵歪脖子槐树,一丛野酸枣,还有那棵野梨树。野梨树在这片坡上最好认,斜着身子往沟里长,树干不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可皮是皴的,一道道裂着,跟老人脸上的皱纹似的。树冠也不大,枝叶伸展开来,刚好能罩住树底下那一片地。
周老三爬上坡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树底下那片红。
那红扎眼,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和灰扑扑的土中间,像谁甩了块颜料上去。他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仔细看,才看清那是个人,是个姑娘,坐在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穿一件红上衣,短袖的,领口敞着,露出细细的锁骨。她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草地上,牛仔短裤的裤边卷了个边,露着白生生的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鞋带子是粉红色的,沾了点泥巴。
她手里捏着个青梨子,正啃呢,啃一口就皱一下眉头,可还是接着啃。梨子小得很,跟她拳头差不多大,青皮上还带着麻点子,一看就知道酸得倒牙。
周老三站在田埂上,锄头还扛在肩上,就那么看着。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手背上沾着梨子的汁水,亮晶晶的。她啃完最后一口,把梨核往坡下的沟里一扔,骨碌碌滚了两圈,卡在一丛草根里不动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仰起头,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正好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弯起来的弧度里有一颗白亮亮的小虎牙,在树荫底下闪了一下。
"你是周家的老三吧?"她开了口,声音不低不高,带着点乡下姑娘特有的脆亮,尾音往上挑,像在问他,又像已经确认了。
周老三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锄刃"咚"地戳在地上,戳出一个小坑。他喉咙里"嗯"了一声,又觉得光嗯一声不太好,补了句:"你是……"
她从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叶子和土渣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这一站他才发现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看他。她指了指自己,小虎牙又露出来了:"我李红娟啊,住村西头的,咱俩小学一个班的你忘了?"
他当然忘了。小学那会儿他坐最后一排,个子高,腿长,桌子底下伸不开,老被老师点名。她坐第一排,瘦瘦小小的一个,头发黄黄的,扎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蹦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七八年了,眼前这个姑娘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眼睛大了,皮肤白了,跟记忆里那个黄毛丫头对不上号。唯一没变的可能就是那股子劲儿,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人,眼睛里头亮亮的,跟盛了水似的。
"想起来了。"他说。
她笑了,那颗小虎牙在太阳底下又闪了一下。"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高,还是不爱说话。"她转过身走回树底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地方,"站那儿晒着干啥?过来坐会儿。"
周老三犹豫了一下,锄头往地上一搁,走过去挨着树干坐下了。这棵野梨树他从小到大路过了无数回,从来没在底下坐过。树干靠着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可树荫是真的凉快,日头再毒也透不过来,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在一块的味道。她递了个梨子过来,圆溜溜的青皮梨子躺在她手心里,沾着点水汽,大概是刚从树上摘的。
"尝尝,"她说,"我刚摘的,酸得不行。"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那股酸劲儿从舌尖直冲脑门,腮帮子都麻了,眼泪差点没呛出来。她看他那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身子往旁边一歪,手掌撑着草地,笑得耳根都红了。"我就说吧!你偏要咬那么大一口!"
周老三嘴里含着那口酸梨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嚼了两下吞了,嗓子眼里头那股酸劲儿半天没散。他把剩下的梨子攥在手里,没再咬。
"你啥时候回来的?"他问。
"昨天下午。"她收了笑,伸手从地上揪了根草茎,在手指头上缠着玩,一圈一圈的,"我妈身体不太好,我回来看看。我表姐在广东那边给我找了活,过两天就走。"
他侧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缠草茎,后脑勺的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在肩胛骨上,一下一下的。那根橡皮筋是红的,缠了三圈,扎得紧紧的。他忽然想起来,小学那会儿她也是扎马尾,不过那会儿头发没这么黑,也没这么亮,跟稻草似的。
"广东远。"他说。
"远啥,坐火车两天就到了。"她把缠好的草茎往地上一丢,仰头看着树冠。日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光斑,一晃一晃的,跟水面上碎了的月亮似的。"我表姐说那边厂子门口有椰子树,比咱村的杨树好看多了,还结果子,椰子那么大一个,里面全是水,甜甜的。"
她说着伸开手臂比了个大小,跟抱了个西瓜似的。周老三看着她比划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不念书了?"他问。
她比划的手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了抠牛仔裤边卷起来的那条边。"念啥呀,我弟还要念呢。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指望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可周老三看见她抠裤边的那根手指头用了力,指甲盖都白了。
"那你也该念完高中……"
"周老三,"她打断他,侧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头那点亮光还在,可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啥,"你好好念就行了。你脑子好使,能考上大学。"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青梨子。梨子被他攥得温了,表皮上印了几个指头印子。
"那你还回来不?"他问。
她没吭声,从地上又揪了片梨树叶,拿手指头撕成一条一条的,碎的叶子掉在她牛仔短裤上,一片一片的,跟绿色的雪花似的。撕完了,她把手掌翻过来,让碎叶子顺着指缝落下去,风一吹就散了。
"谁知道呢。"她说。
山坡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里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响,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天上的云走得慢,一大团一大团的,从东边往西边挪,影子从山坡上滑过去,凉一下又热一下。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叶子,弯腰去够掉在旁边的凉鞋,趿拉上。马尾辫一晃,梢子扫过他的肩膀,痒酥酥的。
"我回去了,"她说,"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做饭。"
他也站起来,锄头拎在手里。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红上衣在绿树荫里头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周老三,"她冲他摆了摆手,"明天我还来。你来不来?"
他站在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碎光。他看着她站在几步外头,歪着头等他答话,小虎牙又露出来了,亮亮的。
"来。"他说。
她笑了,转过身往山坡下面跑,凉鞋踩在草地上"啪嗒啪嗒"响,马尾辫在后脑勺一荡一荡的,红上衣在绿草里越来越小,最后转过那丛酸枣树,看不见了。
周老三重新坐回树底下,把手里那个啃了一口的青梨子举起来看了看。梨子的缺口已经氧化了,变成了褐色,他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还是酸。
可这回他没皱眉,慢慢地嚼了,咽了。那股酸味儿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在胃里化开了,变成了一团暖乎乎的东西。他把剩下的梨核往沟里一扔,听见它骨碌碌地滚下去,卡在草根里不动了。
山坡上就剩他一个人。风还吹着,叶子还响着,日头还毒着,可他觉得哪儿不一样了。他靠着树干坐了好一会儿,锄头横在膝盖上,铁片子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觉着热。
后来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往坡下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回了下头,那棵野梨树还站在那里,斜着身子,歪歪扭扭的,树底下一片绿荫,空荡荡的,可他觉得那树底下的空气里头还留着一点什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红橡皮筋。小虎牙。青梨子。还有那句"你来不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快了半拍。天边的云慢慢地挪着,把山坡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野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沙"地响,跟谁在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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