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卤娘半生缘
---
天还麻黑,张桂香就起了。
煤炉子捅开,火苗子"腾"地蹿上来,映得她那张有了风霜的脸忽明忽暗。八角、桂皮、草果、花椒粒儿往纱布包里裹紧了扎好,"扑通"丢进翻滚的老汤里。那汤色浓得像酱,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子肉香混着药料的味儿就漫出来了,钻鼻子,勾得人喉头一动。
桂香卷起袖子,把昨儿拾掇好的猪头肉、鸡爪子、藕片子、豆腐干子一一码进锅里。动作利索,不带半点拖泥带水。指甲盖上那点猩红的颜色,在腾腾热气里一晃一晃的,亮得扎眼。
锅里的卤水"滋啦滋啦"响,她盯着那翻滚的泡子,忽然就想起——多少年前,她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烧火做饭,喂猪打狗,忙得脚不沾地。只不过那时候灶台是别人家的,饭是给一屋子人做的,累死累活落不下一句好。那时候她的手又粗又黑,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泥。
门面不大,朝街开着,门口支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桂香卤味"四个字,还是她自己拿墨汁描的。天刚放亮,赶早集的从门前过,闻着味儿就站住了脚。
"桂香嫂子,猪头肉给我切半斤。"
"哎,来了。"
她掀开锅盖,热气"轰"一下扑了满脸。筷子一扎,猪头肉颤颤巍巍地抖,火候正好。手起刀落,片得薄厚均匀,码在油纸上,浇一勺卤汁,撒一把葱花。那人接了,当场捏一块塞嘴里,嚼得满嘴油光,竖个大拇指走了。
桂香拿围裙擦擦手,又坐回凳子上。街上人渐渐多了,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卖豆腐的推着板车吆喝,谁家孩子哭着要糖吃。这些声音热热闹闹地涌进来,把卤味店里那点冷清冲淡了。
她习惯性地朝街口瞥了一眼。没有人。那几年,街口有个人,隔三差五就来,也不进门,就站在电线杆子底下,抽一根烟,远远看一阵,然后转身走了。她从来没招呼过。他从来没进来过。
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秋天的事了。那天下了雨,他站在雨里头,头发湿得贴在脑门上,烟卷儿潮了,怎么打也打不着。桂香在门里看了半晌,端了碗热卤汤走出去,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回了屋。
"往后别来了。"她说。
他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把汤喝了,碗搁在窗台上,走了。碗底下压了张皱巴巴的票子。
从那以后,街口再没人站过了。
这事搁在十年前,桂香是想不到的。十年前她还在矿上,黑天白日守着那台轰隆隆响的提升机,耳朵都快震聋了。矿上清一色老爷们儿,下井的、运煤的、看设备的,她一个女人混在里头,活得跟个男人似的。
那会儿她刚离开金阳村不到两年。
金阳村——这三个字她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远嫁那年她十九,头一回出山,坐了六个小时拖拉机,屁股都颠烂了,到了才知道男人是个啥货色。游手好闲,十天里有八天泡在牌桌上,回来输得精光,掀了桌子骂她晦气。婆婆偏心儿子,横竖看她不顺眼,嫌她山里来的,嫌她不会说话,嫌她吃饭吧唧嘴。
她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人家田里都是男人在前头犁,她一个女人在后头拉,脊背弓得像张弯弓,汗水淌进眼睛里头,蜇得生疼。有一回中暑栽在水沟里,半天没人发现,醒过来浑身泥水躺在田埂上,头顶毒日头晒着,旁边田里那家的男人远远看了一眼,扭头走了。
就是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疼得不敢沾地。灶上冷锅冷灶,男人又出去赌了,屋里黑灯瞎火,就她一个人。山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跟鬼哭似的。
她想家。想山里的老屋,想爹妈,想小时候光着脚在溪里摸鱼的日子。可是回不去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山里人讲究这个。
周铁柱就是那时候来的。
铁柱跟她一个县出来的,在隔壁村砖窑上干活,膀大腰圆,一脸憨相。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头一回见面,他拎了半袋白面来,搁在门口就走。
后来看她实在可怜,锄地犁田都搭把手。铁柱力气大,一上午能犁完她三天的活。干完活也不多留,在井台边上冲个凉,穿上褂子就走。两人说话也简单,无非是问问家里咋样,窑上活儿累不累,山里那条路修好了没。
有一回犁完地,天擦黑了,铁柱坐在田埂上啃干馍,桂香从家里端了碗热水出来给他。他接碗的时候手一抬,碰到了她的手指头。两个人都是一愣,谁也没说话。月亮从东边山头上露了半个脸,清冷冷的,照得田里的水洼子明晃晃的。
后来有一回,她男人赌输了钱回来,拿皮带抽她,铁柱正好在院里帮她修猪圈,听见动静冲进来,一把攥住了皮带。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铁柱脸上挨了一下,嘴角淌血,愣是把那男人摁在了地上。
"你再动她一指头试试。"铁柱的声音很沉,眼睛里头有血丝。
那男人怂了,缩在地上不敢吭声。
桂香靠着门框,浑身发抖,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铁柱站起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甘,还有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的东西。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转身走了。
过了三天,铁柱来找她。
"跟我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矿上招人,看提升机,活儿不重。"
桂香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脚上一双破胶鞋,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青紫一片。就这么个人,啥也没有,穷得叮当响,可往那儿一站,比那个赌鬼丈夫踏实一万倍。
她没说话,转身回屋收拾了两件衣裳,包在一块旧花布里,打了个结挎在肩上。锁上门的时候,那把铁锁"咔嗒"一声响,她的心也跟着"咔嗒"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也好像有什么东西重新接上了。
她头也没回地走了。
矿上的日子苦,但苦得踏实。铁柱下井,她看提升机,两个人攒了点钱,租了间铁皮棚子住。夏天的铁皮棚子烤得像个蒸笼,俩人躺在里头汗流浃背,铁柱就拿蒲扇给她扇,一下一下,扇到后半夜凉快了才睡。
可是后来铁柱也走了。
矿上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铁柱虽然没事,但吓着了。他老家山东那边有亲戚在招金矿工人,他想去。桂香不想走,她在矿上刚站稳脚,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活路,舍不得丢。
"你跟我去山东吧。"铁柱说。
桂香摇头。她不是不想跟他,她是怕了。怕再从一个男人手里转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怕再把命交到别人身上。铁柱是好人,可好人也挡不住天灾人祸,也说不准哪一天就变了。
铁柱走的那天,站在铁皮棚子门口,背着个蛇皮袋,看了她很久。
"桂香,"他说,"我等你。"
她说:"别等了。"
铁柱走了以后,桂香在矿上又干了三年。三年里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看机器的响动判断故障,学会了跟天南地北的工友打交道,学会了在男人堆里不卑不亢地活着。工友们喊她"张姐",下井上来带着一身煤黑子,到她这儿坐坐,她给倒碗水,谁家捎来点特产也都分她一口。
她慢慢地变了。把头发染了,染成那种亮堂堂的金色,刚开始自己都觉得扎眼,后来习惯了,觉得挺好,照镜子的时候能看见自己,不是那个灰扑扑的山里丫头了。指甲也涂了,红艳艳的,跟手上那些老茧摞在一块,说不出的怪,可她喜欢。
攒够了钱,她回了金阳。不是回金阳村,是回金阳镇。这片地方她熟悉,有恨也有念,但说到底是她讨了半生生活的地方。她在临街盘下这间门面,带后面的两间住房,一共花了四万八,是她一分一毛攒的。
开张那天,她自己卤了第一锅肉。八角放多了,有点发苦,她倒了重来。第二锅火候大了,肉柴了,又倒了。第三锅才像样,端到门口,过路的狗都摇尾巴。
卤菜店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桂香手艺好,用料实在,不掺假,镇上的人都认她这一口。逢年过节,门口排长队,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后半夜才能歇下。累是真累,可她乐意。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锅卤汤都是自己调的,这铺子里的砖、瓦、锅、灶,没有一样是靠别人施舍的。
街坊也都知道她的底细。金阳村离镇上就几里地,她那不争气的前夫一家还在,她前夫后来赌博欠了债,把家里的地抵出去了,现在在镇上蹬三轮拉客,见天从她店门口过,耷拉着脑袋,连往里看一眼都不敢。
有一回他喝醉了,半夜来砸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她名字。桂香没开门,站在门里头,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你再砸,我就报警。"
外头安静了。过了半晌,传来趿拉着鞋走远的声音。
桂香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也不知道哭什么,早就不为那个人哭了,可能是哭从前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哭那些年挨的打受的委屈,哭这么多年一个人扛过来没人知道的苦。
哭完了,洗把脸,天也亮了。她照样捅开炉子,下料,码肉,开张做生意。
日子一天天过,波澜不惊。
今年开春,铁柱来了。
他瘦了,也黑了,两鬓有了白头发,站在街口电线杆子底下,还是那副憨样子,穿着件夹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桂香在门里看见了,手里的漏勺"当啷"掉进锅里,烫得她"嘶"了一声。
铁柱站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柜台前头。
"卤肉咋卖?"他问。
"猪头肉十二,鸡爪子八块。"桂香低着头,拿抹布擦台面,擦来擦去那一小块地方。
"来半斤猪头肉。"
桂香切肉的时候手有点抖,切出来的片子厚薄不一。她索性撂了刀,抬头看他。
"你咋来了?"
铁柱把编织袋搁在脚边,从里头掏出一包东西,油纸裹着的,一层一层剥开,是一把干海带,山东那边海边晒的,黑亮黑亮的。
"金矿那边干不下去了,"他说,"年纪大了,下不动井了。我想着……老家也没啥牵挂了,就过来了。"
桂香看着那把海带,喉头堵得厉害。
"你一个人?"她问。
"一个人。"
铁柱顿了顿,又说:"桂香,那年我说等你,你还记不记得?"
桂香没说话,转过身去掀锅盖,热气蒙了她的脸。眼泪掉进卤汤里,谁也看不见。锅里的肉咕嘟咕嘟翻滚着,香味浓得化不开,把那些陈年旧事都淹了进去。
她舀了一碗卤汤,搁在柜台上。
"喝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外头冷。"
铁柱端起碗,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她。她背对着他,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亮闪闪的,指甲上那点红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放着豫剧,叮叮咣咣热闹得很。卤味店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桂香"两个字是墨汁描的,有点褪色了。
铁柱把那碗卤汤喝了,烫得吸溜嘴,放下碗憨憨一笑。
"往后,"他说,"我天天来吃。"
桂香没回头,拿漏勺在锅里搅了搅,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随你。"她说。
窗外头,太阳终于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把整个镇子都照得暖烘烘的。街上有人喊:"桂香嫂子,来一斤藕片!"桂香应了一声,拿漏勺捞起藕片子,抖了抖汤汁,利索地装袋、称重、收钱。
铁柱还站在柜台前头,把那包海带往她手边推了推。
桂香看了那海带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她说,"晚上给你炖海带排骨汤。"
炉子上的卤锅咕嘟咕嘟响着,热气腾腾,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笼得朦朦胧胧的。满屋子都是卤香味儿,浓得化不开,粘在衣服上、头发上、手指头上,哪儿都是。
这烟火人间,到底还是热的。
回复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