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是老爷子养的一条中华田园犬,通体土黄,皮肉松垮,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它被一根铁链拴在院子里,年深日久,铁链都磨得发亮。它守着那方寸之地,像守着整个王国。
那时候,老黄是凶的。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就狂吠,不管是亲戚朋友还是邻居,它都会不由自主地往上扑。它的世界就是铁链划定的那个圆,圆内是它的一切,圆外都是需要警惕的敌人。它的凶狠,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自我安慰——因为只有那样,它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年刚刚过完端午,老爷子住了院。老娘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睹物思人,看着那条铁链,越发觉得凄凉。有一天,她蹲下身,把铁链解开了。那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像是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老黄先是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看老娘,然后试探性地迈出一步,再一步。它拖着那条余下的半截铁链,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自由了。
自由了的老黄,竟乖巧了许多。它不再见人就吠,不再往上扑,甚至会摇着尾巴去蹭亲戚的裤腿。老娘说:“狗也懂,链子拴着的时候是囚犯,解开了才是家人。”这话里有点玄机,像是说狗,又像是说人。
可老爷子出院后,老黄又变了。它大概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总觉得自由来得太晚,那些年被链子困住的时光,每一秒都是亏欠。于是,它出门就往邻居家的狗身上扑,一路像是进村的日本兵,闹得犬声鼎沸,热闹非凡。它的凶狠,换了另一种方式释放——不再是保卫,而是报复,报复那些年里安静的、顺从的自己。这股子气,在它身上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大鹅是那年我回家休假,从菜市场救下来的。那时它被绑住双脚倒挂在三轮车上,伸长脖子叫得凄厉。我花了三十块钱把它买下来,带回了家。老娘说:“你买个鹅干啥?养着看家吗?”我说:“养着做伴吧。”
大鹅可不这么想。它一进院子,就看老黄不顺眼。它的第一场战斗,就把老黄的舌头钻出了血。老黄呜咽着躲到狗窝里,半天不敢出来。大鹅高昂着脖子,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亲戚朋友被它偷袭过,老爷子老娘也没少遭殃,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阵子,不,应该是到现如今,老爷子老娘甚至灭不了把它炖了的念头。
奇怪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渐渐变了。不知从哪天起,老黄走到哪儿,大鹅就跟到哪儿。老黄进食,大鹅在旁边守着;老黄睡觉,大鹅卧在不远处。老娘喊“喔”,大鹅也跟着喊:“喔、喔、喔。”那声音又憨又认真,像是真的在学着叫一个名字。
最精彩的,是老爷子在村里溜达。前面是老爷子,后面跟着老黄,老黄后面跟着大鹅。一人在前,一犬居中,一鹅殿后,浩浩荡荡的,成了一道风景线。村里人见了就笑:“老黄现在升官了,带了护卫了。”老爷子也得意,觉得这俩畜生给自己长了脸。
可平静注定是暂时的。
大鹅的亲近,对老黄来说,渐渐成了一种负担。它走哪儿跟哪儿,像甩不掉的影子。更让老黄难受的是,大鹅虽然臣服了,可那股子侵略性还在,时不时趁它不备钻一下。老黄忍了又忍,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
那天,老爷子老娘上山砍柴,院子里只剩下老黄和大鹅。老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大鹅引到了去往邻村的山路上。那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路,大鹅的脚掌被山路割得鲜血直流,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印子。可它还是跟着,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到半路,老黄突然消失了,躲进了密密的灌木丛里。它大概想着,这下终于甩掉了。
大鹅被困在了山林里,孤零零地叫着。那叫声又长又凄厉,像是在哭。幸好邻村的老乡路过,看到了这只受伤的鹅,认得是村里的,又给送了回来。老娘看到大鹅满脚的伤,心疼得直骂老黄:“你这畜生,心咋这么狠?”
可奇怪的是,大鹅回来后,没有丝毫记恨。它还是跟着老黄,老黄去哪它去哪,老黄叫一声它也叫一声。老黄不在家的时候,它到处找,到处叫,直到找到为止。它的执着里,有一种让人动容的东西——像是认定了,就不改了。
如今,老爷子老娘也习惯了。老黄和大鹅每天战斗,又每天黏在一起。老黄叫一声,大鹅就叫一声;大鹅追一下,老黄就躲一下。它们的日子,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过下去了。
说来也怪,每当看着它们,我总想起那条被解开的铁链。铁链解开了,老黄自由了,可自由之后的生活,反而更复杂了。它学会了容纳,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大鹅的纠缠中找到一种新的平衡。那条铁链,曾经是束缚,可解开的瞬间,它发现自己也没那么需要它了——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人绑着你,而是你不再需要别人来解你那根心上的链子。
大鹅呢?它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老黄的嫌弃。它的哲学很简单:你救我的那天,我就跟定你了。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老黄真的走了,大鹅会怎样?它会不会守着那个老黄睡过的狗窝,不吃不喝地叫上几天?还是会满村子去找,直到嗓子哑了,再也叫不出声?
又或许,大鹅会蹲在院门口,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影子。它会等多久呢?没人知道。
入夜了,院子里先吠的是老黄,沉沉的,闷闷的;接着大鹅,嘎嘎的,长长的。那声音在山村的上空回荡着,慢慢变远,慢慢消失,直到融进炊烟袅袅的暮色里。像两个走夜路的人,一个在前面打着手电,一个在后面紧紧跟着,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
回复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