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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作家的退守与迷失:以刘震云为例

跟朋友闲聊时,我脱口而出的一句“我不喜欢刘震云”,竟引出了一连串关于当代文学的感慨。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偏见,而是横跨数十年阅读体验的沉淀——从上世纪80年代读《塔铺》《一地鸡毛》的惊艳,到如今翻看几十页《咸的玩笑》便弃之不顾的厌烦,刘震云的创作轨迹,恰似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代诸多成名作家的集体困境:在名利场的裹挟中消耗过往声誉,在现实书写的迷途中丧失精神锐度,最终沦为文学精神的退守者而非开拓者。

上世纪80年代的刘震云,确实配得上“惊艳”二字。彼时他刚出道,笔下的《塔铺》带着乡土的粗粝与真诚,《一地鸡毛》则把机关单位的日常琐碎写得入木三分。那些家长里短的算计、柴米油盐的窘迫、小人物的挣扎与妥协,被他拆解成一个个鲜活的生活片段,没有宏大叙事的堆砌,没有刻意煽情的套路,却精准戳中了时代转型期普通人的生存焦虑。那时候的他,是真正扎根在生活里的作家,懂得从日常肌理中洞察人性的底色,也懂得用克制的笔触传递生活的重量。这种“把日常写得很彻底”的能力,让他在80年代的文学浪潮中站稳了脚跟,也让包括我在内的读者,对他寄予了“成为时代记录者”的期待。

转折的出现,或许是从他频繁介入影视圈开始的。当一个作家热衷于影视,在娱乐圈的名利场中周旋,其创作的精神内核必然会发生偏移。刘震云与冯小刚的亲密合作,让他的文字逐渐染上了影视化的功利色彩——故事追求戏剧冲突,人物沦为标签符号,原本细腻的日常书写变成了迎合大众审美的“段子集锦”。更让人生厌的,是他在公共事件中的姿态。当年因《手机》与崔永元的纠纷中,他既没有作家直面问题的勇气,反而用模棱两可的话术回避核心,这种缺乏风骨的表现,彻底打破了我对他“文人风骨”的想象。作家的品质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体现在其言行举止中的,当一个作家在名利与是非面前选择妥协,其文字也必然会失去最珍贵的真诚。

这种品质的缺失,直接反映在他的创作中。《一腔废话》五十多万字的篇幅,是刘震云创作精力旺盛的见证,但读来却只让人感到空洞与厌烦:没有清晰的叙事逻辑,没有深刻的人性洞察,只剩下堆砌的语言和故作高深的调侃。朋友推荐的《一句顶一万句》,我几次在地摊上看见此书,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购买,对他有种本能的排斥。事实证明,我的判断并非多余,不久读到的《咸的玩笑》,仅仅几十页便让我失去继续阅读的兴趣:文字油滑无真诚,把生活洞察异化为市井八卦猎奇,情节散乱无逻辑,满是刻意讨趣的段子化表达。既无对人性的深度挖掘,也无对时代的真切观照,只剩故作高深的调侃,与早年作品的粗粝真诚判若两人。总之原本打动我的那些特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更让人不适的,是他在公共舞台上的模样——一脸不服气的神情,努力挤出却毫无笑点的“幽默感”,那种志在必得的姿态,与我心中“作家”应有的沉静与谦卑相去甚远。总是强调自己是一个文科状元出身的作家,本该拥有更深厚的人文底蕴,却最终沦为滔滔不绝的言说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浅陋。

刘震云的困境,并非他个人独有,而是当代诸多成名作家的集体缩影。就像我同样渐渐厌烦的余华,早年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以极致的苦难书写打动无数读者,而后期的作品却渐渐失去了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此次捆绑购买的《卢克明的偷偷一笑》,读完便如吞了一粒霉花生,只感到满心的不适与失望。这些上世纪80年代建立起文学声誉的作家,如今大多陷入了“消耗式创作”的怪圈:不再追求精神的突破与艺术的创新,而是反复咀嚼过往的成功经验,用流水线式的创作收割名利。他们占据着文坛的核心资源,享受着鲜花与掌声,却早已丧失了文学创作最核心的探求精神。

当代作家常常标榜“直面现实”,但这种所谓的“强攻”,实则是缺乏力量与能力的笑话。他们的作品里,看不到对时代本质的深刻洞察,看不到对人性困境的终极追问,只剩下对表层现实的猎奇式书写。反观欧美当代作家,以及那些获得国际大奖的作家——比如去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匈牙利作家格拉斯,他们的作品总能超越具体的现实语境,触及人类共同的人性困惑。这种超越性的创作,恰恰是中国当代作家所欠缺的。我们的作家总在纠结于家长里短的琐碎,沉溺于个人悲欢的宣泄,却始终无法站在更宏大的人类视角,去思考那些真正关乎人类生存的根本性问题。这种精神格局的局限,让我们的文学作品始终难以具备震撼灵魂的力量。

我们不得不反思:为何中国当代文学始终难以产生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作品?为何我们的作家在时代的发展中,不仅没有实现精神的提升,反而不断退守?答案或许就在于文学探求精神的缺失。80年代的文学浪潮,源于一批作家对真理的追求、对人性的探索、对时代的反思,他们以真诚的笔触为时代立传,为人性画像。而如今的文坛,早已被名利场的逻辑所裹挟,作家们不再关心文学的本质,只关心作品的销量与口碑;不再追求精神的突破,只追求市场的认可。当文学沦为名利的附庸,当作家成为声誉的消耗者,其作品自然也就失去了灵魂与力量。

看看当下的文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他们推出新的作品,却始终在重复自己,没有突破。他们依靠上世纪80年代建立起来的文学影响力,不断收割着读者的信任,却从未想过如何提升自己的创作境界,如何为当代文学注入新的活力。这种“退步式消耗”,不仅辜负了读者的期待,也拖累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我们需要的不是重复过往的“名家”,而是能够直面时代困境、探索人性深处、具备国际视野的“新作家”;我们需要的不是迎合市场的“畅销书”,而是能够震撼灵魂、照亮人性、超越时代的“经典之作”。

对刘震云的厌烦,本质上是对当代文学现状的失望。我怀念上世纪80年代那个充满理想与激情的文学年代,怀念那些用真诚与勇气书写时代的作家。如今,我不再轻易购买那些成名作家的新作,不再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我更愿意在小众的文学期刊里,寻找那些尚未被名利污染的年轻作家,寻找那些带着真诚与锐度的文字。

文学的生命力,在于不断的探求与突破,在于对人性与时代的永恒追问。当代作家若想摆脱困境,就必须跳出名利场的桎梏,重新回归人性,回归文学的本质。他们需要放下所谓的“名气”与“姿态”,以谦卑的心态观察生活,以真诚的笔触书写时代,以开阔的视野思考人类的共同命运。否则,他们终将沦为文学史上的“消耗者”,被时代与读者所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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