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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局妻有芳华

第一章 初入凡尘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产房在县医院二楼最西头,窗户关不严实,木框子被七月的日头晒得起了皮,风吹过来,吱呀呀地响。空气里浮着消毒水、汗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摆着两个搪瓷脸盆,盆底的水垢积成黄褐色的一圈。护士端着铝盘子进进出出,盘子上的纱布、剪刀、止血钳在光线里晃出冷白的光。


建国出生的时候,三斤八两。瘦,小,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浑身皱巴巴的,皮肤底下透出淡淡的青色。他攥着拳头哭,哭声细细的,却一下接一下,不肯停。护士把他裹进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襁褓里,抱出来的时候,门口的走廊里一股热风卷过来,吹得布角扑扑地翻。


父亲坐在走廊的长凳上,那凳子漆面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来回抠着工装裤上蹭的一块油渍,那是昨天修机床时蹭上去的,指腹碾过去,油渍晕开一点又凝住,他反复地碾,反复地看,直到护士推门喊他。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凳腿的铁架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皱了下眉,可顾不上揉,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护士把襁褓递过来。他伸出手,两只手掌摊开,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在灯下亮晶晶的。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胳膊僵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建国在襁褓里挣了一下,小脚蹬出来,踢在他的虎口上,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皮还肿着,嘴唇薄得像一片桃叶,却微微地嘟着。


"好,好,好。"他嘴唇哆嗦着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母亲躺在产床上,脸色蜡黄,额头的碎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太阳穴上。手指头搭在床沿,指甲盖发白,床单被她攥出一片褶皱。父亲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她撑着想坐起来,试了两下没撑动,肩膀歪回枕头上,喘了口气,才伸手过来。


"让我看看。"


她拨开襁褓的边角,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产房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扇叶带起来的风吹到她脸上,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潮润的光。


"就叫建国吧。"她说,声音哑哑的,"家国兴旺。"


父亲点头,笨拙地把孩子往她身边凑了凑:"你说啥就是啥。"


弄堂是南北向的,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夏天雨水多,青苔厚厚的一层,手指按上去能印出指印。地面铺的是石板,年头久了,被鞋底磨得发亮,尤其是下雨天,水汪在里面,映出灰白的天光。


建国会走路那会儿,是弄堂里最小的一个。他赤着脚,脚底板踩在石板上,凉丝丝的,有点滑,他就张开两只胳膊保持平衡,像一只小鸭子。脚趾头短短的,每次踩到石板缝的边沿,就本能地蜷起来。他喜欢沿着石板缝走,每一步都要踩在缝隙上,踩偏了就退回去重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他身后总是跟着一串孩子。最大的叫铁蛋,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铁蛋他妈蒸馒头爱搁几颗红枣在上面,每次出锅,铁蛋就把红枣抠下来揣兜里,见了建国就递一颗过去。建国接过来,枣皮软塌塌的,还带着铁蛋兜里的体温,他塞嘴里含半天,甜味在舌尖化开,舍不得嚼。


夏天的弄堂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伸开去,遮出老大一片阴凉。树皮糙得像砂纸,上面爬着一道一道的裂纹,蚂蚁沿着裂纹列队往上爬。建国蹲在树底下看蚂蚁,一看就是半个钟头。蚂蚁扛着半粒米,走走停停,他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鼻尖离地面只有一掌宽,能闻到土腥气和落叶腐烂的气味。


老周头就坐在树下那把竹椅上。竹椅的扶手被他磨得油光水滑,靠背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边沿起了毛。他手里捏一把蒲扇,扇面发黄,边缘豁了几个口,摇一下,风散开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建国,过来。"


建国拍拍手上的土,跑过去蹲在他脚边。老周头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能看见脚趾头在里头动。他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卷了一根烟,火柴划拉一下,火光亮起来,照亮他脸上的褶子。


"你爸你妈赶上好时候了。"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看烟飘上去散进槐树叶子间,"你好好长大,将来要有出息。"


建国仰着脑袋问:"啥叫出息?"


老周头拿烟卷点了点他的额头,烟灰掉下来一小撮,落在建国的鼻尖上。建国没敢动,怕烟灰掉嘴里。


"出息啊,"老周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慢吞吞地溢出来,"就是将来你妈不用再在灯底下缝补丁,你爸腰疼了能吃上止痛片。"


建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被光线晃得眯起来。


冬天的时候,弄堂里冷得扎人。家家户户在屋里生炉子,烟囱口冒出来的白烟在半空里汇成一片,像盖了一层薄棉被。建国缩在被窝里不起来,被子是棉花胎子的,盖了几年,棉花结成一团一团的,盖在身上不匀,肩膀那块总是空出一截。


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她蹲在灶房门口,拿废报纸引火,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火苗蹿上来,把她手指头燎了一下,她嘶地抽了口气,把手指含嘴里抿了抿,接着往炉膛里添劈柴。劈柴是父亲上个月从厂里拉回来的下脚料,锯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堆在墙角。火噼噼啪啪地响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母亲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细细的纹路。


水烧开的时候,母亲用搪瓷缸子盛了半缸热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块红糖,掰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丢进去,拿筷子搅了搅。她端着缸子进里屋,掀开被角,把建国从被窝里捞出来。


"喝了再睡。"


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凑到缸子边沿。热水烫,他吸溜了一口,红糖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母亲拿袖子给他擦嘴角,袖口的布磨得薄了,擦在脸上绒绒的。


"妈,"建国含着那口热水含了半天才咽下去,"今天不上学,我再睡会儿。"


母亲把被子重新给他掖好,手指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睡吧。"


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远了,炉膛里的火还噼啪地响着。建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是荞麦皮的,动一下沙沙响,闻着有一股日头晒过的味道。


上学的路要从弄堂穿出去,拐过三条巷子,再沿河走一里地。河不宽,水是浑的,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道一道的波纹。建国每天走这条路,边走边数步子,从弄堂口到学校大门,一共两千一百三十七步。


教室是平房,红砖墙,窗户上没有玻璃,冬天糊一层塑料布,风大了塑料布就鼓起来,噗噗地响。课桌是长条木桌,桌面上刻满了字,横七竖八的,有的是算草,有的是骂人的话,有的是记的日期。建国坐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桌面上被人刻了一道深沟,铅笔搁上去就滚下来,他拿小刀把沟边磨平了,铅笔才放得住。


他写字慢。同桌的小胖已经写完一整页算术题了,钢笔在纸上唰唰地响,写完就把笔一撂,开始揪前桌女生的辫子。那女生叫红梅,头发又黑又粗,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小胖揪一下,红梅就回头瞪他一眼。建国头也不抬,眼睛盯在课本上,嘴唇无声地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钢笔是旧的,笔尖有点分叉,写撇的时候会洇出一小团墨。他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拿废纸把笔尖擦一擦,再接着写。本子的格子很小,他的字也小,一笔一划都框在格子里,不越界。写到后来手心出汗,笔杆滑,他就在裤腿上蹭一下手心,蹭完了继续写。


五年级冬天的那个下午,语文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在教室尽头,门是木头的,关不严,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冷飕飕的。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桌上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就是建国的。老师把本子翻开,手指点在第一行字上。


"你底子不差,就是太慢。"


老师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他说话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他就拿中指把镜托往上推一下。


"考试有时间限制的,你得学会快起来。"


建国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贴着裤缝,指甲盖里还有墨水印子没洗干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风把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啪啪地响。


那天晚上,建国在煤油灯下坐到很晚。灯罩是玻璃的,熏久了发黑,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他拿了一沓废纸,在上面反复写同一个字——"快"。写了一遍又一遍,刚开始慢,笔尖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后来渐渐快起来,笔画却开始潦草。他停下来,把潦草的那几张撕了,重新开始。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压出红印子,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出一团墨。煤油灯的火苗矮下去,灯芯烧得发黑,一股焦糊味散在空气里。


母亲走过来,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蹿起来,亮了一些。她低头看桌上的纸,整整齐齐的"快"字,写了几十遍,有些旁边还打了圈,像是自己觉得满意的。她伸手摸了下建国的后脑勺,头发茬子扎在手心。


"建国,上床睡。"


建国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醒。


母亲把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又把他胳膊底下压的那张纸抽走。纸上洇了口水,墨迹晕开一团。她看了看,把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妈知道。"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初中在河对岸。桥是石拱桥,桥面铺着长条石,被鞋底磨得光滑,下雨天走上去打滑。建国每天过桥的时候都数步子,从桥头到桥尾,四十三步。他走路喜欢贴边,右手扶着桥栏,栏杆是石头砌的,夏天烫手,冬天冰手。


初中课业重了,作业本摞起来有半尺厚。建国还是慢,可他坐得住。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擦纸的声,头顶一根日光灯管,灯管一头黑了,闪一下亮一下。他就坐在灯管正下方,光线最亮的那块区域,摊开数学课本,一道题一道题地过。


有一道几何题,老师讲了四遍,他还没懂。辅助线该画在哪儿,他每次画的都不一样。第五次,他拿着课本追到老师办公室去了。老师正批作业,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叹了口气,拿过他的本子,红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


"看明白了?"


建国对着那条虚线看了半分钟,又抬头看图上的角度,嘴唇动了几下,终于点头:"明白了。"


老师摆摆手让他走。他转身的时候,手里的本子角夹在门框边,撕了一道小口子。他把本子抱在胸口,低头用指甲把口子捋平了。


初三那年春天,语文课写作文。题目叫"我的母亲"。建国想了很久,动手写的时候,班里已经有一半人交了卷。他不急,钢笔尖蘸了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母亲冬天生炉子被火燎了手那段,他把"嘶地抽了口气"改成了"倒抽一口凉气",想了想又划掉,改成"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往下写。


作文发回来那天,老师把他的本子翻开放在讲台上,当着全班念了。念到一半,教室里很安静。建国低着头,耳朵根烧得通红,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摩挲到桌面那条深沟的位置,指腹卡进去,顿了一下。


老师说:"虽然文笔不算最好,可是字字都是自己想的,没有抄,没有凑。"


下课以后,红梅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把辫子从肩膀后面甩到前面来,红头绳在发梢上晃了晃。建国看见那个红头绳,又低下头去,把本子合上,收进书包里。


高中毕业那年,建国十八岁。瘦,肩胛骨从衬衣底下顶出来,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着。他站在县一中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裤兜是他妈改的,比原来大了一圈,能装下一本书。


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着焦黄的枯叶,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他低头看那些碎叶子,拿鞋尖拨了拨,拨出一小块空地来。


父亲腰伤之后,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的时候会比左脚重一些,踩出闷闷的一声。建国能听出父亲的脚步声,隔着半条巷子就能认出来。现在他听着那脚步声近了,没回头,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成拳又松开。


通知书在书包里,他没拿出来过。夹在那本《新华字典》中间,纸边被字典页压出了印子。那天晚上他把通知书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的时候,手指头蹭到了抽屉底的木刺,扎了一下,冒出一颗很小的血珠。他把手指含进嘴里抿了抿,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关上了抽屉。


去机械厂报到那天,他穿上父亲那件蓝色工装。衣服大了一号,肩线塌在胳膊上,袖子长出来一截,他往上卷了两道。领口的扣子掉了,母亲找了个颜色相近的给他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牢靠。


厂门是铁栅栏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口传达室的大爷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新来的?三楼车间,找王主任。"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沿被踩得塌下去一层,中间磨出一道凹槽。建国上楼的时候数了数,从一楼到三楼,五十二级台阶。楼道里一股机油味混着铁屑味,墙角的铁皮垃圾桶里堆着沾了油污的棉纱,一截一截的,有些还滴着黑油。


流水线在车间东头,一道铁皮传送带,上面卡着一排排的零件,咣当咣当地往前送。工人们站在传送带两侧,每人负责一道工序,拧螺丝的拧螺丝,上油的上油,装箱的装箱。屋顶上几盏大吊灯,灯光白惨惨的,照在铁皮上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建国的岗位是拧螺丝。右手拿气动扳手,对准螺孔,扣下扳机,嗡的一声,螺丝旋进去。一个零件四个螺丝,四个嗡声,零件继续往前送,下一个零件跟上来。他第一天下来,右手虎口震得发麻,吃饭拿不住筷子。他用左手夹菜,母亲看见了,没问,给他盛了碗汤搁在手边。


干了半个月,他习惯了。右手不再发麻,动作也快了,一个零件从接住到拧完四个螺丝,八秒钟。他给自己掐过表,手指扣扳机的力度越来越稳,嗡声越来越短促。


可他不甘心。


每天下班以后,他洗完工装挂在走廊的铁丝上,水珠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坐在宿舍那张铁架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铺一层薄褥子,坐久了硌得慌。他就靠着床头,打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聚成一小圈,正好照亮一本书。


书从厂图书室借的,封面上印着"市场经济学入门",书脊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就停下来,拿铅笔在下面画一条线,等凑够几个一块儿查。词典是以前上学用的《新华字典》,纸页发黄了,翻起来哗哗地响。


室友叫大军,躺在对面床上看连环画,脚翘在床栏上晃。他翻一页连环画,瞥一眼建国:"你一个流水线工人,看这些干啥?"


建国没抬头。铅笔在"市场经济"四个字下面画了条线,又在上面的"供求关系"下面画了条线。两条线平行着,他看了看,觉得它们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可又说不上来。他把书合上,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睛。


窗外传来喇叭声。厂区大门口那家小卖部在放录音带,邓丽君的歌,软软糯糯的,飘进窗户里,混着夏天夜晚的虫鸣。建国睁开眼,看见窗框外头一弯月亮,细得像指甲盖。


他想起老周头那句话:将来你妈不用再在灯底下缝补丁,你爸腰疼了能吃上止痛片。


他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画线的那一页。


辞职信是写在信纸上的,方格纸,他从厂办领的。写了三遍。第一遍太长,啰啰嗦嗦感谢了一大堆;第二遍太短,冷冰冰的像通知。第三遍,他写了六行,每行都框在格子里,字迹工工整整。


"尊敬的车间领导: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机械厂第三车间工人职务。感谢三年来各位领导和工友的关心帮助。此致,敬礼。"


他把信折好,揣进工装上衣口袋。然后脱下工装,叠平整,放进柜子里。叠的时候他想起母亲缝的那颗扣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他伸手摸了摸,扣子还牢着。


车间主任姓王,矮个子,圆脸,喜欢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建国把信递过去的时候,王主任正在看一张生产报表,头也没抬。


"啥?"


"辞职信。"


王主任把报表放下,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然后从耳朵后面拿下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眯眼看了建国一下。


"去哪儿?"


"还没定。"


"你小子,"王主任把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我早看出来你待不住。"


他把信收进抽屉,拉开另一格,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两张十块的,递过来:"这个月的工资提前结了。你干了三年,没请过假,没旷过工,该给的不能少。"


建国接过来,钱还是新的,边角锋利,攥在手心里有点扎。他把钱折好放进裤兜,说:"谢谢主任。"


走出车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传送带还在咣当咣当地转,工人们的蓝工装在灯光下连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屋顶的吊灯晃了一下,光线跳了跳,又稳住了。


他下了楼。水泥台阶还是五十二级,他一级一级地走,走到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换了个人,见他出来,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走了?"


"走了。"


大爷没再说话,又把脑袋缩回去。


厂门外那条路是柏油铺的,天热的时候柏油晒化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一层黑。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垂着头。建国沿着树荫走,走得不快不慢。


前面是十字路口。左边通火车站,右边通商业街,直走是回家的路。他站在路口等红灯变绿,太阳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光斑。


绿灯亮了。他抬起脚,踩在斑马线上,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口袋里装着那几百块钱,贴着大腿,有微微的重量。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只知道该走了。


身后的厂房渐渐远了。灰扑扑的,矮矮的,像蹲在地上的一排老人。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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