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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里的野兽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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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荒野里的野兽与玫瑰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躁动的焦糊味。


南方的盘山公路像一条被晒得发软的灰蛇,蜿蜒缠绕在大别山深处的褶皱里。一辆满身泥泞、漆皮剥落的北京吉普,正发出濒死般的喘息,艰难地啃噬着这段崎岖的山路。


驾驶座上,穆云丽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汗水顺着她利落的短发滑落,蛰得眼角生疼,她却连眨眼的功夫都不敢松懈。


“穆姐……这路,真的是人走的吗?”副驾驶上,刚从省农科所挖来的技术员小吴,脸色比车座套还黄,胃里翻江倒海,“咱们真的要把郁金香种在这种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


“路是人走出来的,花也是人种出来的。”穆云丽声音沙哑,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曾经那张在省城商界叱咤风云、妆容精致的脸,如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半年前,她还是身家千万的珠宝商穆总,身边围着阿谀奉承的人,出门是桑塔纳,住的是带花园的洋房。而现在,她身后是崩塌的商业帝国,是前男友赵坤设局陷害留下的巨额债务,手里攥着的,是变卖了最后一点首饰凑出来的五十万现金。


这是她的救命钱,也是她的买命钱。


“吱——嘎!”


吉普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彻底熄火了。


穆云丽被惯性狠狠撞在方向盘上,胸口一阵剧痛。她顾不上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这里是牛角村的村口。与其说是村口,不如说是一片乱石滩。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阴影里,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小吴,下来看看。”穆云丽绕到车头,眉头紧锁。


左前轮瘪了,像一张泄了气的嘴,无奈地贴在尖锐的碎石上。


“穆姐,这……这可咋办啊?”小吴带着哭腔钻出来,看着四周荒凉的山岭,绝望地蹲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人声从土房后面涌了出来。


“来了!那个败家娘们儿来了!”


“听说她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跑咱这儿来圈地了!”


“不能让她种!那是咱们的祖山,种了花还能长庄稼吗?”


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锄头、铁锹,甚至还有人举着烧火棍,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黑瘦的老头,嘴里叼着个旱烟袋,眼神里透着股狡黠和排外。


穆云丽认得他,牛角村的村支书,刘老三。


“刘支书,”穆云丽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尽管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但她此刻的气场依然像个女王,“合同上周就签了,公章也盖了,钱也打到村里账户了。这山,我穆云丽包定了。”


刘老三吧嗒了两口烟,吐出一圈灰雾,斜着眼看她:“穆老板,话是这么说。可俺们村两委昨晚开了个会,觉得这事儿不稳妥。你说你一个大城市来的女人,带着个小白脸(指小吴),包这一万亩荒山干啥?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搞投机倒把的?万一你赔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咋办?”


“合同上有违约金条款。”穆云丽冷冷道,“如果我不干了,赔你们双倍。”


“钱?谁稀罕你的钱!”旁边一个泼妇模样的女人尖叫起来,“俺们牛角村不欢迎骗子!滚出去!”


“对!滚出去!”人群开始起哄,有人捡起土坷垃,狠狠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砰”的一声,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记。


小吴吓得躲到了穆云丽身后:“穆姐,他们……他们要打人!”


穆云丽没有退。她太清楚这种场面了。在生意场上,这种无赖手段她见多了。你越弱,他们越狠。


她从包里掏出那把用来防身的工兵铲,“咔嚓”一声甩开刃口,寒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谁敢动一下试试?”穆云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我穆云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怕再死一次。今天这山,我进定了!谁拦我,我就跟谁拼命!”


人群被她这副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momentarily安静下来。


刘老三脸色一变,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狠狠一磕:“反了你了!一个娘们儿敢在牛角村撒野?大伙儿给我上!把她那破车掀了!”


“我看谁敢!”


一声低沉、冷硬的喝断,像一道惊雷,突兀地在人群后方炸响。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躁动的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山道拐弯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裤脚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肩上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男人大概三十岁上下,寸头,皮肤黝黑,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一直延伸到鬓角。他的眼神很静,像深山里的古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被他扫过的人,都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长……长海?”刘老三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咋回来了?”


易长海没理会刘老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穆云丽身上。


那一眼,很短,也很沉。不像是在看一个落难的女人,更像是在评估一头闯入领地的野兽。


“三叔,”易长海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合同是合法的。地是荒的,人是活的。她给钱,村里修路,双赢。闹事,丢的是牛角村的人。”


“可是……这娘们儿太嚣张了!”泼妇还在叫嚣。


易长海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


“咚!”


坚硬的黄土被砸出一个深坑。


“我再说一遍,”他看着那个泼妇,语气平淡得可怕,“滚回去。”


泼妇被他那眼神一扫,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着脖子躲到了男人身后。


刘老三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长海啊,既然你都说话了,那……那就算了吧。不过穆老板,丑话说在前头,这山上有野猪,还有比野猪更坏的人,出了事俺们可不管!”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村民灰溜溜地散了。


穆云丽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心惊。这个叫易长海的男人,在村里的威慑力竟然这么大。


人群散去,易长海重新扛起铁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穆云丽叫住了他。


易长海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了。”穆云丽说。


“车胎扎了。”易长海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她的车轮,“前面三里地有个废弃的护林站,那儿有千斤顶。别硬开,轮毂会废。”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宽厚得像座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


“穆姐,这人谁啊?看着好凶。”小吴探出头来。


穆云丽看着那个背影,若有所思:“刘支书叫他长海……听口音,是个狠角色。”


……


处理完车胎,天色已经擦黑。


穆云丽和小吴把车停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这里就是她未来的“总部”——如果几顶军用帐篷和一堆乱石能被称为总部的话。


山里的夜来得快,风一吹,四周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穆姐,我害怕……”小吴缩在帐篷角落里,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瑞士军刀。


“怕什么,有我在。”穆云丽正在用煤油炉煮面,火光映照着她疲惫却坚毅的脸,“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轰——轰——”


声音由远及近,像一群发情的野兽。紧接着,三道刺眼的大灯光柱撕裂了黑暗,直射在帐篷上。


三辆改装过的“本田王”摩托车,喷着黑烟,嚣张地冲上山路,在离帐篷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急刹,扬起漫天尘土。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小混混,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


为首的一人摘下头盔,甩了甩那头抹了半斤发胶的头发,露出一张油头粉面的脸。


“哟,云丽,真没想到你混到这份上了。”


穆云丽手里的汤勺“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人。


赵坤。她的前男友,那个骗光了她积蓄、害得她身败名裂的珠宝商。


“赵坤,”穆云丽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坤踩着那双尖头皮鞋,嫌弃地用手扇着面前的土,“我听说你带着最后一点钱跑这荒山野岭来了,特意来看看你。啧啧,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你怎么住得下去?不如跟我回去,给我当个情妇,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做梦!”穆云丽抓起工兵铲,挡在小吴身前,“这里是私人承包地,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私人?哈哈哈!”赵坤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山还没开发,谁知道是谁的?兄弟们,给我砸!看看这女强人的帐篷里藏了什么宝贝!要是能找到那个账本,那就更好了!”


几个混混怪叫着冲上来,一脚踹翻了煤油炉,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帐篷的一角。


“穆姐!”小吴尖叫。


穆云丽红着眼,挥舞着工兵铲冲了上去:“我跟你们拼了!”


“砰!”


一钢管狠狠砸在她肩膀上。穆云丽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工兵铲飞了出去。


“云丽,别给脸不要脸。”赵坤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捏她的下巴,“乖乖把剩下的钱交出来,再签一份转让协议,我就放过你。”


穆云丽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呸!畜生!”


赵坤抹了一把脸,脸色瞬间狰狞起来:“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扒了她的衣服,拍几张照片,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在省城混!”


几个混混淫笑着围了上来。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穆云丽。她闭上眼,准备迎接那屈辱的一刻。


“咔嚓。”


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在嘈杂的打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坤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把刀抵在上面。


“谁?!”一个小混混回头喊道。


黑暗中,易长海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铁锹,只提着一根刚砍下来的手腕粗的硬木棍。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如鬼魅般的影子。


“我再说一遍。”易长海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里是私人承包地。”


赵坤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强作镇定:“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赵氏珠宝的老板!这一片的地皮我都买得起!”


易长海没说话,只是随手一挥。


“呼——”


那根木棍带着沉闷的风声,精准地砸在赵坤那辆摩托车的油箱上。


“砰!”


塑料外壳瞬间碎裂,汽油味弥漫开来。


全场死寂。


那几个混混举着钢管,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易长海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赵坤:“滚。不然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腿。”


“你……你找死!”赵坤恼羞成怒,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猛地刺向易长海。


穆云丽惊恐地大喊:“小心!”


易长海连眼皮都没眨。就在刀尖即将刺中他胸口的瞬间,他侧身、抬手、扣腕、反拧。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赵坤整个人被易长海单手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那把弹簧刀已经被易长海踩在了脚下。


“咔嚓。”


易长海脚下用力,那把精钢打造的弹簧刀,竟然被他硬生生踩断了。


“我说,滚。”


易长海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赵坤甩了出去。


赵坤捂着脱臼的手腕,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刀,又看了看那个像铁塔一样纹丝不动的男人,眼里的嚣张终于变成了恐惧。


“行!算你狠!穆云丽,你给我等着!这山你种不成!”


说完,他带着人狼狈地爬上剩下的两辆车,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山风呼啸,吹散了硝烟味。


穆云丽坐在地上,肩膀剧痛,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她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易长海,那个男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得可怕。


易长海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馒头,递给吓傻了的小吴,然后走到穆云丽面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穆云丽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这片山晚上有野猪,也有比野猪更坏的人。”易长海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想种花,明天早上六点,来山脚找我。我带你去看水源。”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穆云丽握着那只手残留的温度,看着远处漆黑的群山,心脏剧烈跳动。


她知道,她的仗,才刚刚开始。而这条潜龙,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猛。


“穆姐……这人到底是人是鬼啊?”小吴捧着馒头,牙齿还在打架。


穆云丽捡起地上的工兵铲,擦掉上面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带血的弧度。


“不管他是人是鬼,”穆云丽看着易长海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只要他能帮我种出花来,他就是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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