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葛出山
挖掘机的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扩建厂房的二期工程是李青山力排众议定下的,他要建一座全自动化、符合GMP标准的葛根深加工车间。这意味着,原本作为临时堆料场的那片乱石坡,必须推平。
那片乱石坡,是李青山心里的伤疤。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他种下的第一批青葛因为干旱和土质问题,死得干干净净。那时候,债主堵门,父亲断绝关系,媳妇要带孩子走。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坡上的一块废石头,没人要,也没用。
“李总,挖机师傅说碰到硬东西了,好像是石头,震斗震得厉害。”工头老赵跑过来汇报,满脸灰土。
李青山掐灭了手里的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去看看。”
他走到基坑边缘,巨大的挖斗正悬在半空,底下翻起了一堆黑乎乎的烂泥和碎石。
“不是石头。”李青山眯起眼睛,心头莫名跳了一下,“那是……防水布。”
他跳下基坑,不顾脚下泥泞,走过去蹲下。那是一块早已腐烂发黑的塑料布,裹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那是他当年装烟丝用的盒子。
记忆像潮水般倒灌。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觉得自己彻底完了。几千斤葛根烂在地里,欠了一屁股债,连买烟的钱都没有。他蹲在这堆乱石旁,一边哭一边把那个铁盒埋了进去。
“李总,这是啥宝贝?还要不要了?”工头好奇地凑过来。
李青山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铁皮,指尖微微颤抖。他沉默了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先把盒子起出来,小心点,别弄坏了。”
回到办公室,李青山屏退了所有人。
窗外,新厂房的钢架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窗内,他面前摆着那个满是泥垢的铁盒。
他找来螺丝刀,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锈死的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笔记本,和半截早已干瘪发霉的烟头。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剥开塑料袋。笔记本的纸张已经受潮发黄,字迹有些模糊,那是圆珠笔用力刻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力透纸背,仿佛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绝望与不甘。
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的7月15日,大暑。
“今日气温41度。死了三百株。水挑不上去,肩膀烂了。二叔说我是败家子,连爹都不让我进门。我想跳崖,但看着这些苗,又不甘心。它们还在绿着,我也得绿着。”
李青山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记得那天,他挑水挑到晕厥,醒来时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颤抖着手翻到中间。
日期是9月2日,白露。
“赵经理走了。他说我的葛根是喂猪的。全完了。五万块钱,加上借来的三万,全没了。媳妇今天抱着孩子走了,我没拦。我是个废物,给不了她们好日子。我想喝酒,想死。但这葛根挖出来,白生生的,真好看啊。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没人要呢?”
这一页纸上,有大片干涸的水渍,那是泪痕,也是酒渍。李青山仿佛看到了那个醉倒在雨夜里的自己,拿着镰刀对着空气乱砍,对着大山嘶吼。
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潦草而狂乱。
10月10日。
“猪圈改好了。没钱买粉碎机,我去废品站捡了个电机自己装。手被划了个大口子,血流不止,但我没觉得疼。疼比绝望好受。我要磨粉,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这不是喂猪的草!”
11月20日。
“第三次试制失败。粉发黑。我想把机器砸了。但我听见爹在墙根底下叹气。他老了,背驼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李青山,你若是条汉子,就给我死磕到底!”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重如千钧。
“只要根不死,人就不能死。等我成功了,我要把这页撕下来,烧给那个想死的李青山看。”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李青山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个男人,在谈判桌上面对压价面不改色,在银行催贷时谈笑风生,在工地上扛着百斤水泥不喊累。可此刻,看着三年前那个绝望、无助、却又咬牙切齿不肯认输的自己,他溃不成军。
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原来,那段至暗时刻,真的被自己熬过去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李青山猛地合上本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调整好情绪:“进来。”
进来的是媳妇,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脏兮兮的铁盒,又看了看李青山微红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把茶放下,走到李青山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青山,爹刚才在工地上骂人了。”她轻声说。
“骂谁?”李青山声音还有些哑。
“骂那几个年轻工人。有个小工不小心踩坏了地里的一株葛苗,爹冲过去把人推开了,心疼得直哆嗦,说‘这草是金疙瘩,是咱家的命根子,谁敢踩死它,我跟谁拼命’。”
李青山愣住了,随即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那个曾经举着木棍骂他“败家子”、要把他赶出家门的李老栓,如今成了这片青葛地最忠诚的守护神。
“还有,”媳妇继续说道,“刚才村支书来了,说县里想把咱们的模式推广到隔壁几个村,让你去讲讲经验。我说你在忙,没应下。”
李青山转过身,看着妻子温柔的脸庞,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我去。”
他拿起桌上那个铁盒,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我要去。但我不是去讲怎么赚钱,我是去讲讲这个盒子。”
李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新厂房的地基已经挖好,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那黑色的泥土将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基石。
但有些东西,不能埋。
“把那个铁盒收进陈列室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李青山吩咐道,“标签就写——‘初心’。”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通知财务,把今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拿出来,成立一个‘青葛助学基金’。专门资助咱们村和隔壁村读不起书的孩子。”
媳妇惊讶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李青山回头,指了指那个铁盒。
“因为我知道,从泥潭里爬出来有多难。我不希望这大山里的孩子,将来只能像当年的我一样,除了死磕,别无选择。我要给他们一条路,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坡。满山的青葛藤蔓在风中起伏,像是无数只绿色的手,正在向天空致意。
李青山知道,那个雨夜里的少年终于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真正的破局者。
而这片大山,才刚刚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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