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雅的人生,自落地那日起,就裹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孤苦。她生来便没有父亲,命运本就单薄,母亲又嫌她是累赘的拖油瓶,狠心将年幼的她独自丢下,转头远走他乡改嫁谋生。偌大的世间,偌大的山野村落,只剩下年迈的爷爷,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将她艰难拉扯长大。苦寒的童年,没有疼爱,没有偏爱,只有大山的寂静和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的清苦日子,早早在她心底刻下了隐忍与倔强。
她深知出身卑微,唯有读书才能挣脱大山的束缚,所以从小到大,她比任何人都刻苦隐忍。熬过寒窗数载,如愿考上大学,本以为前路会迎来光亮,可现实终究冰冷刺骨。几年大学读下来,背上了沉甸甸的助学贷款,毕业之后,她孤身一人闯进繁华城市,四处奔波求职,没有背景,没有依靠,骨子里的自卑与生活的重压层层裹挟,无论怎样努力,都融不进霓虹闪烁的都市。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放下所有不甘,退回生养自己的深山,守着老屋与爷爷,从此以山野为家,靠养殖度日。
从此,青山为邻,鹅鸭为伴,成了林小雅全部的生活。
她日日一身迷彩劳作服,头顶一顶旧草帽,遮烈日,挡风雨。天刚破晓就上山巡查鹅群,暮色沉沉便去山脚堰塘看管鸭子,一年四季,风吹日晒,单薄的身子扛下了所有生活的重量。
山壁有条细泉,常年缓缓流淌,清冽活水汇入山下巨大的人工堰塘。塘边建有一座宽大鸭棚,夜里收拢鸭群,遮风避寒。旁边立着两间八角草棚,一间堆放农具饲料,一间供她累时静坐歇脚。整片山野安静荒芜,只有鹅鸣鸭叫,陪着她熬过一日又一日。
爷爷年岁苍老,脊背佝偻,满脸风霜褶皱。头上同样戴着一顶旧草帽,嘴里常年噙着一杆旱烟袋,安静坐在老屋门前,不常言语,默默望着远山、堰塘与忙碌的孙女,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大学那几年,是林小雅灰暗人生里仅有的一束光。
张胜天,是她的同班同学,土生土长的城里少年,眉目干净,生活安稳。青涩的校园岁月里,两人真心相爱,以为少年情意,能抵过山河差距,能扛住往后所有风雨。
毕业之后,命运硬生生将两人拆分。
张胜天留在城市,拥有体面工作与安稳未来;林小雅背负贷款,无路可走,被迫退回深山,困在鹅鸭与荒山野岭之间。
起初,张胜天放不下这段初恋深情。
他一次次进山,心疼她的清贫,怜惜她的身世,最后索性抛下城市的一切,留下来陪她养鹅喂鸭,还债养家。那条温顺的中华田园犬,日夜跟在他们身后,守着草棚与鸭场,是山野里最温柔的陪伴。
可现实终究残酷。
城乡隔阂、生活落差、家人期盼、遥遥无期的清贫,一点点磨掉了他一时的勇敢。
他慢慢清楚,自己不属于这片大山,繁华城市才是他本该回去的地方。
离别的那一日,山风萧瑟,天地苍茫。
后山群鹅尽数振翅,漫天盘旋,白羽漫过山头;堰塘水鸭齐齐飞起,嘎嘎长鸣,掠过水面。鹅鸭漫天纷飞,满目荒凉,像是提前在为这场离别送行。
张胜天再也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现实。
他没有和林小雅当面告别,只是远远望着那个穿迷彩、戴草帽的女孩,默默在鸭棚旁打理杂物,一身尘土,一生困山。
他心里清楚,两个人的路,从毕业那天开始,就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他咬紧牙关,转身迈步,一步步往山外走去。
那条懂事的中华田园犬,察觉到离别,安静跟在他身后,不吵不叫,一路默默相送。
走过八角草棚,走过宽大鸭棚,顺着山泉小路,越过田埂荒坡,一路追随,送了一程又一程。
狗狗不懂人间现实,不懂阶层差距,不懂相爱为何要分开。
它只记得,这个城里来的少年,曾用心疼过它的主人,陪过这片冷清的山野。
走到山口的岔路,前方就是通往城外的大路。
张胜天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深山。
层层青山挡住视线,看不见林小雅的身影,只听得见远处鹅鸭低鸣,山风呜咽。
老屋安静,草棚冷清,那个孤苦的女孩,还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眼眶发酸,却再没有回头的资格。
短暂的心动抵不过现实,一时的勇敢撑不起一生的清贫。
他轻轻挥手,决绝转身,迈开脚步,一步步远离大山。
身后的中华田园犬蹲在路口,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尾巴低垂,满眼落寞。
张胜天越走越远,走出群山,走出荒野,
最终踏上回城的路,身影渐渐融进辽阔天际,
如同一只归鸟,飞向蓝天深处,彻底消失在远方。
山野依旧,风泉依旧,鹅鸭依旧年年往复。
只有林小雅,还留在原地。
她不知道他已经走了,也没有等来一句告别。
往后的日子,她依旧一身迷彩,头戴草帽,
日出巡鹅,日落守鸭,陪着爷爷,守着空荡的八角草棚与冷清鸭场。
那场始于大学的纯白爱恋,
来过,暖过,最后败给现实,散于山野。
从此,山高路远,故人不归,
只剩漫山鹅鸭,一川风月,
和她一辈子抹不去的遗憾与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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