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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粤地炼狱渡青春

### 黎明前的潜行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像是死鱼翻起的肚皮,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阿生蜷缩在一条泥泞的臭水沟旁,杂草没过膝盖,蚊虫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肆虐,但他一动也不敢动。远处的公路上,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像利剑一样划破晨雾,那是工头的摩托车队。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搜!那小子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工头嘶哑的吼声夹杂着风声传来。


阿生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知道,一旦被抓回去,等待他的不仅仅是毒打,而是像瘦猴一样,变成一具无声无息消失的尸体,或者更惨——被扔进那个翻滚着绿色毒液的池子里,连骨头渣都不剩。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传来,地面微微震颤。


是一辆满载蔬菜的大货车,正哼哧哼哧地爬坡。车速很慢,车厢栏板很高,上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泡沫箱和编织袋摇摇欲坠。


这是唯一的机会。


阿生像一只濒死的壁虎,趁着车队减速换挡的瞬间,从沟里窜出,手脚并用地扒住满是污泥的车尾栏板。他的手指抠进木板的缝隙,指甲几乎要掀翻,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翻进了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那是烂菜叶、发酵的泥土和不知名液体混合的味道。对于在电镀厂闻惯了剧毒酸雾的阿生来说,这味道竟然显得如此亲切——这是活着味道,是泥土的味道。


他顾不上脏,一头扎进那堆湿漉漉、黏糊糊的菜叶堆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


“停车!例行检查!”


前面的路口,几束强光手电晃了过来,紧接着是工头那熟悉的、带着恶毒的咆哮声。


阿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蜷缩成一团,尽量缩小体积,身上盖着几片腐烂的大白菜叶子,脸上沾满了黑褐色的菜汁。


脚步声上了车斗,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生的神经上。


“这车里装的什么?”工头的声音就在离阿生不到半米的地方。


“大白菜,还有萝卜,送去早市的。”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老板,行行好,菜要是不新鲜了,我可赔不起。”


“少废话!最近厂里跑了个贼,偷了重要东西,我们要搜车!”


一把铁钩子猛地刺了下来。


“噗嗤”一声,铁钩插进了阿生耳边的菜堆里,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厘米。冰冷的铁器带起一股腥风,阿生甚至能感觉到那铁钩上残留的寒气。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烂菜叶的汁液流进他的眼睛里,蛰得生疼;几只受惊的蟑螂顺着他的脖领往里爬,在他溃烂的皮肤上爬行,那种痒和痛钻心蚀骨。


但他不能动。哪怕是一根手指的颤抖,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工头似乎就在旁边站着,阿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猎食者嗅到猎物时的贪婪味道。


“这几袋看着挺沉,打开看看。”工头用脚踢了踢阿生头顶上方的一个编织袋。


“哎哟,那是水!浇水用的!这大热天的,菜不浇水就蔫了!”司机急忙拦着,“老板,这大早上的,大家都混口饭吃,别太绝了。”


工头冷哼了一声,铁钩子在菜堆里又胡乱搅了几下。


一下,两下。


铁钩的尖端划破了阿生的衣袖,在他手臂的旧伤上又添了一道新痕。阿生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但他依然像一块石头一样,死死地僵在烂菜叶里,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行了行了,走吧!别耽误了时辰!”司机似乎塞了什么东西过去,声音软了下来。


工头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那口痰正好落在离阿生脸不远的地方。


“算这小子走运。开车!”


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动机再次轰鸣,车身猛地一震,向前驶去。


阿生依旧没动。他在黑暗中数着秒,直到那颠簸的路感变得平稳,直到身后的警笛声和叫骂声彻底消失在晨风中。


他缓缓地从菜叶堆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满是污垢和菜汁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烂菜叶,那是他在电镀厂从未有过的“脏”。


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渍,流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他逃出来了。


这恶臭的菜车,正载着他驶向北方,驶向那个虽然未知、却不再有毒气笼罩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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