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末年,天如漏釜,地似焦锅。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一条浑浊干涸的河滩边,热浪扭曲了空气。几只秃鹫在半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似乎在等待地上那具躯体彻底咽气。
坴垚畾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他还活着。
作为一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他身上的破布条早已辨不出颜色,皮肤被烈日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黑得像块炭。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了滚烫的沙砾。
这里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荒滩。三面环山,一面是乱石嶙峋的断崖,中间是一片被乱石和荆棘覆盖的荒地。没有水源,没有植被,连野狗都不愿意光顾的地方。
但坴垚畾看中的,正是这份“绝”。
兵荒马乱的年头,好地方早就被豪强占了,或者被溃兵洗劫了。只有这种鸟不拉屎的绝地,才能容得下他这条贱命。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草根饼子,那是他最后的口粮。他没急着吃,而是先看向不远处的乱石堆。
那里躺着一个人。
那是他昨天捡回来的。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饿晕在路边,若不是坴垚畾顺手拖了一把,早就成了秃鹫的腹中餐。
老头还没醒,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坴垚畾把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老头嘴里,又用指甲盖从干裂的河床深处抠出一点湿润的泥土,混着唾沫润了润老头的嘴唇。
“醒醒。”坴垚畾的声音沙哑难听,“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老头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荒凉景象,最后落在坴垚畾那张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
“后生,”老头声音虚弱,却带着股莫名的从容,“你为何救我?”
“顺手。”坴垚畾淡淡道,“我一个人,怕夜里狼来。”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狼?这地方连狼都不来。不过……你这眼力劲不错。”
老头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越过坴垚畾,看向那片乱石嶙峋的荒地,又看了看远处的断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色。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荒地中央,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艮土厚重,虽贫瘠却稳固。”老头喃喃自语,又指着远处的断崖,“靠山面煞,绝处逢生。好一块‘潜龙勿用’的宝地啊。”
坴垚畾皱眉看着他:“老头,你疯了吧?这地方连草都不长。”
“草不长,是因为没人种。”老头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原本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几分,“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坴垚畾。”
“好名字,土多,厚实。”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贫道昜龏厵。既然你救了我一命,这地方,我便帮你看看。若是信我,咱俩就在这死地里,筑个活墟。”
坴垚畾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不懂什么风水阴阳,但他看得出来,这老头虽然快死了,但眼神里有一团火。那是他没见过的火,不像那些流民眼里的绝望,而是一种……想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野心。
“我没粮。”坴垚畾实话实说。
“我有脑子。”昜龏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没房。”
“我有手艺。”昜龏厵指了指远处的乱石,“烧砖,起屋,引水,我懂。”
坴垚畾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剩下的半个草根饼子,扔给了昜龏厵。
“吃了,干活。”
昜龏厵接住饼子,也不嫌脏,狠狠咬了一口,眼中精光爆射。
“好!第一步,不是盖房,是挖坑。”
“挖坑?”
“对,挖坑存水。”昜龏厵走到荒地最低洼处,用脚狠狠跺了跺地面,“这下面三尺,有暗流渗水。只要挖得深,这荒滩就能活。”
坴垚畾没有多问,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走到昜龏厵跺脚的地方,跪在地上,开始挖掘。
烈日当空。
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在满目疮痍的荒滩上,一个指挥,一个挖掘。
汗水滴进滚烫的沙土里,瞬间蒸发。
坴垚畾的手磨破了,血混着泥,但他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像牲口一样活着。
从今往后,他要像个人一样,在这乱世里,立住脚。
挖到日头偏西时,坑底终于渗出了一丝浑浊的水汽。
昜龏厵趴在地上,看着那一点点湿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惊飞了远处的几只乌鸦。
“活了!活了!”
坴垚畾直起腰,看着那坑底的湿气,那张常年麻木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坴垚畾眼神一凛,抓起手边的石片,挡在昜龏厵身前。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走来。他们看到坴垚畾挖出的水坑,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绿油油的光,像是一群饿狼。
“水……有水……”
领头的一个汉子嘶吼着,就要往坑里扑。
坴垚畾手中的石片猛地举起,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冷冷地盯着那群人。
“想活命,就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那群流民愣住了。
昜龏厵站在坴垚畾身后,看着那群流民,又看了看如铁塔般挡在前面的坴垚畾,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咱们的墟,要有第一批人手了。”
回复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