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岩墟漠的风,总是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那是硫磺、铁锈和腐烂有机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六十年来,这里一直是中枢主城的禁地,是地图上被刻意抹去的黑色疮疤。
但今夜,这片死寂的荒原被无数道刺眼的光柱撕裂。
“冲进去!就在那里!坐标就在那里!”
愤怒的嘶吼声压过了呼啸的风沙。数以万计的民众驾驶着悬浮车、工程机甲,甚至是徒步奔跑,像一股决堤的洪流,冲破了外围象征性的警戒线。
负责看守入口的警卫队早已溃散。当全城的屏幕都在播放《零号档案》中那些被插在管道里的人体时,没有人再愿意为了那份微薄的薪水去维护这群恶魔的谎言。
人群在坐标点停下。
那是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戈壁,但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地面中央显露出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形闸门。闸门上刻着六十年前就已经废弃的旧帝国徽章,旁边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能源转化中心·零号机组】
“撬开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台重型工程机甲轰隆隆地开上前,巨大的机械臂狠狠扣住闸门的边缘。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沉睡了六十年的地狱大门,被硬生生地拽开了。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风,从地下呼啸而出。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更多的光柱照向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下去!看看他们到底对我们的亲人做了什么!”
人们顺着检修通道蜂拥而入。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温度反而越来越低。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线,里面流淌着幽蓝色的液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的血管。
当第一批人抵达地下三层的主车间时,所有人都窒息了。
档案是真的。
甚至,比档案里记录的还要恐怖一万倍。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达百米。而在大厅的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透明的培养舱。
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
他们大多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身上插满了管子。有的已经变成了干尸,皮肤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有的还在微微抽搐,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那些幽蓝色的能量液,正是从他们的脊椎里抽取出来的。
“天哪……”
一位老妇人捂住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她颤抖着指着一个角落里的培养舱。
那里漂浮着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男孩的双眼被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闪烁红光的传感器,他的声带被切除,喉咙处插着一根粗大的导管。
但在他的胸口,挂着一个早已腐朽的铭牌。
老妇人踉跄着冲过去,隔着厚厚的玻璃,抚摸着那个铭牌。
“小宇……是我的小宇啊……”
“六十年了……妈妈来找你了……”
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人们终于明白,他们享受的繁华生活,每一秒钟的电力,每一次照明,都是建立在这样残忍的酷刑之上。这些不是“电池”,这是他们的父母、孩子、爱人!
“还没死……他们还活着!”
突然,一名随行的医生惊恐地大喊。
他手中的检测仪显示,那些培养舱里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存在。
“六十年的折磨……他们居然还活着……”医生跪倒在地,呕吐起来,“这群畜生!他们用了生命维持技术,不让他们死,只是为了让他们持续产生痛苦和能量!”
就在这时,大厅深处的控制台突然亮起了红灯。
一个机械的合成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警告!外部能源输入中断。】
【警告!主机组供能不足。】
【启动应急预案:切断维生系统,回收剩余生物质。】
“不!不要!”
人们惊恐地发现,那些培养舱底部的阀门正在缓缓打开。黑色的毒气开始注入舱内,那些沉睡了六十年的“电池”们,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们在死前,还要遭受最后一次痛苦。
“住手!快住手!”
“怎么关掉它!谁来关掉它!”
人群乱作一团,疯狂地拍打着控制台,但那些复杂的密码锁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之前一直跟在邙戕殪身边,负责记录档案的年轻实习生。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哭泣,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控制台。
“让我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冷静。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数据盘——那是邙戕殪在死前塞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总长说……如果这里还在运作,就用这个。”
他将数据盘狠狠插入了控制台的接口。
【身份验证通过。】
【管理员权限移交:邙戕殪。】
【指令:终止所有能源抽取。开启生命维持模式。】
嗡——!
整个大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那些正在注入毒气的阀门猛地停住了。幽蓝色的能量液停止了流动,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营养液开始循环。
培养舱里的抽搐停止了。
那些被折磨了六十年的灵魂,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哭喊声。
实习生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他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们……还活着。”
实习生指着那些培养舱,声音颤抖却坚定。
“虽然很微弱,但他们还活着。”
“六十年的地狱,他们挺过来了。”
“现在,轮到我们来替他们讨回公道了。”
他举起拳头,指着头顶那片漆黑的穹顶,指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中枢主城。
“把他们带上去!”
“把每一个受害者,都带到李沧澜的家门口!”
“让他在临死前,好好看看这些被他榨干的人!”
“吼——!!!”
回应他的,是如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那不再是悲伤的哭嚎,而是复仇的战鼓。
岑岩墟漠的地下,无数双眼睛在营养液中缓缓睁开。虽然浑浊,虽然空洞,但在那深处,似乎燃起了一抹幽蓝的火光。
那是来自地狱的注视。
这一夜,中枢主城无眠。
因为地狱的大门已开,复仇的亡灵,正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