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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觉汉正街

汉正街的空气里,永远混杂着廉价香水的甜腻和汉江水的腥气。


下午三点,日头毒辣,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死死扣在头顶。我躲进巷子口那家名叫“老李记”的热干面馆,只想图个清净。店里人声鼎沸,划拳声、吸溜面条声、老板那破锣嗓子喊“多把点葱花”的声音搅在一起,像极了一锅煮沸的浆糊。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濒死喘息,搅动着空气中浓烈的芝麻酱香和呛人的旱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刚掏出手机,视线就被门口的一道影子定住了。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陈旧的烫伤疤痕。她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正局促地站在点餐台前,似乎被菜单上的价格吓了一跳。


“老板,一碗……最便宜的素面,不要麻酱,多放醋。”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烟熏火燎过的沙哑。


我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烫到了指尖,灼痛感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锯开了我封尘十年的记忆。


十年前,晋北那个黑漆漆的煤窑旁,也有这么个声音。那时候她叫“哑女”,其实不哑,只是不爱说话。她在那个只有男人的世界里,靠给矿工洗衣服换口饭吃。那时候我的手还没这么嫩,全是冻疮和煤渣子。每次下工回来,她都蹲在那个只有半桶浑水的塑料盆前,把我那件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搓了又搓。


“吴哥,洗不干净。”她总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碱水泡得红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怯生生地说,“水太浑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说:“没事,心干净就行。”


后来煤窑塌方,我断了条腿,被家里人接走。走的时候,她没来送,只托人塞给我两个煮鸡蛋。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面好了——!”


老板的一声吆喝把我拉回现实。那个女人端着面,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过道。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佝偻着,仿佛背上还压着当年煤窑里那沉重的煤筐。她的目光扫视着寻找空位,当触及到我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净的煤灰色,但那双眼睛,依然像十年前那个雪夜一样,清亮得让人心慌。


“吴……吴哥?”她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面碗差点端不稳。


我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站起身,右膝隐隐作痛——那是当年塌方留下的后遗症,每逢阴雨天就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声音哑得厉害。


她犹豫了许久,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把面碗放下,半个屁股挨着凳子坐下。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似乎怕弄脏了我的桌子。


“好巧啊。”她干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你怎么在武汉?”


“男人……前年工伤走了。厂子赔了点钱,不够还债。听说汉正街能赚钱,就带着娃来了。娃在附近读小学,我给人做饭。”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惨痛经历,说完又赶紧低头吃面。


因为没放麻酱,那碗面看起来干涩惨白。她吃得很急,筷子在碗里翻搅,似乎怕这碗面飞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鬓角那一缕过早斑白的头发,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老板!”我冲着后厨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变调,“再来一碗热干面!加蛋!加肉!多把麻酱!”


她猛地抬头,慌乱地摆手,筷子停在半空,一滴麻酱顺着面条滴落在桌面上:“不吃了吴哥,真不吃了,我饱了……”


“坐下。”我语气重了些,眼圈却红了,“十年前在煤窑,我就欠你一碗面。那时候我说发了工钱请你吃,结果……结果腿断了,走得急。”


她愣住了,眼神里的惊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面很快上来了。金黄的萝卜丁,翠绿的葱花,浓郁的芝麻酱香气扑鼻而来。


我把面推到她面前,又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的烟,想点,看了看她,又塞了回去。


“吃吧,算哥求你。”


她看着那碗面,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她没有动筷子,只是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粗糙的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泪水。


“吴哥……”她哭得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那时候……那时候你要是没断腿,是不是就不会过成这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西装革履却空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她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


这十年,我爬出了煤窑,却掉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坑。我以为我混出了人样,可在这汉正街的喧嚣里,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前,我才发现,我们都只是被生活嚼碎了又吐出来的渣滓。


“吃。”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手有些抖,“趁热吃。凉了,就苦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面条混着泪水,被她咽进肚子里。


那一刻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碗热干面。这是我们迟到了十年的青春,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是我们这两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这冷漠的人世间,最后一次相拥取暖。


窗外,汉正街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没人知道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有两个故人,刚刚吃完了一碗泪水煮的面。


姓名张朝月笔名孤励电话13581352868

在中国银行账号6217857600033451118

开户行中国银行石化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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