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宋辞,是高一开学第一天的下午。
她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走廊拐角处有人撞了她一下,本子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帮她拾起最后几本。
“对不起,跑太急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额角有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很浅的金色。那是九月初的光,还不算凉,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热气。
“没事。”林晚接过本子,低头走了。
她没告诉他,那是她第一次心跳得那么快。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宋辞,在三班,成绩很好,跑步很快,沉默寡言,笑起来像个孩子。她开始会在课间操的时候往三班的方向看一眼,会故意绕远路经过篮球场,会在食堂排队时假装不经意地站到他附近。
她买了一本很好看的本子,蓝色封皮,像傍晚六点的天空。
她写:“今天他穿了黑色卫衣,很好看。”
她写:“他在走廊上和同学聊天,笑了,声音好好听。”
她写:“如果明天能跟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这本子写了一年半,写了一百三十六篇碎碎念,写满了她的整个青春。可她一封也没送出去。
她想,等毕业吧。
等毕业了,她就去找他,把本子给他,告诉他:我喜欢你,从那个九月的下午开始。
高考结束那天,整个年级都在撕书、喊楼、拥抱、哭泣。林晚抱着那个蓝色本子站在三班门口,手心全是汗。她在人群里找宋辞,找了很久,没找到。
后来有人说,他当天中午就被家人接走了,要出国念书,机票早就订好了。
林晚站在操场上,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和漫天飞舞的试卷,忽然觉得手里那个本子好重。
她没有哭。
她把本子带回了家,放进抽屉最深处。
她想,总会再见的吧。
这个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大学毕业,工作,搬家,换城市,结婚,离婚,一个人生活。那个蓝色本子跟着她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抽屉到另一个抽屉,始终没有被打开过。
她偶尔会想起宋辞,在某个下雨的黄昏,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在某条似曾相识的街道上。她想,他大概已经结婚了吧,大概已经有了孩子,大概早就忘了她是谁。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三十三岁那年的同学聚会,林晚本不想去。她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何况是高中同学的聚会——那些人和她的生活早就没有交集了。
但组织者在微信上说:“林晚,来吧,好多年没见了,大家都想看看你。”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聚会在一个老饭店的包厢里,灯光昏黄,桌子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很多人她几乎认不出来了,发际线退了,肚子大了,笑起来眼角有纹路了。
她坐在角落,安静地喝着一杯温水。
然后门开了。
她看见一个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从前短了,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笑起来弯弯的。
宋辞。
她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水晃了晃,没洒。
有人起哄:“宋辞!你小子终于出现了!听说你在国外混得不错啊!”
宋辞笑了笑,跟几个老同学寒暄了几句,然后目光扫过包厢,落在角落里的林晚身上。
他们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林晚先移开了目光。
后来大家喝开了,气氛松弛下来,各自散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林晚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有人走到她旁边。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一些。
林晚转过头,看见宋辞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杯酒。
“好久不见。”她说。
“你一点都没变。”他说。
林晚笑了一下:“骗人。”
“真的,”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还是不爱说话,还是喜欢站在角落。”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沉默了几秒,宋辞忽然说:“林晚,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是不是……给我写过信?”
林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前几天我回国收拾老房子,翻到一封信,”他说,“是你写的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封信。她记得那封信。
高二那年冬天,她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只有三行字——
“宋辞你好。我是四班的林晚。我喜欢你。”
她写了,也寄了。
她等了整整一个月的回信,每天跑收发室,每天失望而归。后来她以为他不想回复,以为他只是礼貌地忽略,以为这就是一个没有结果的暗恋该有的结局。
她说:“你……收到了?”
“收到了,”宋辞的声音有点哑,“但不是及时收到的。那封信不知道被谁塞到了讲台的夹缝里,前几天工人翻修教室的时候才翻出来。班主任联系了我妈,我妈昨天给我的。”
林晚的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不是他不回复,原来不是她不够好,原来那封信,只是迟到了十五年。
“如果,”宋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那封信我当年就收到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
林晚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他们都知道答案。
聚散终有时。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大家站在饭店门口等车,三三两两地说着“下次见”“保重身体”之类的话。林晚撑开伞,正要走,宋辞忽然叫住了她。
“林晚。”
她回过头。
雨很大,灯光很暗,他站在雨里,没有撑伞,头发淋湿了,贴在额头上。那一刻,他看起来好像又变回了十七岁的那个少年,在白晃晃的走廊上冲她笑,眼睛弯弯的。
“我后来找过你,”他说,“大学毕业那年我回来过一次,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搬走了,去南方了。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
林晚的伞晃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站那么久,”他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可能就是想告诉你,我也写过一封信,放在你课桌里,但你好像从来没有收到过。”
林晚愣住了。
“我说的是,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
雨越下越大。
林晚站在那里,伞歪了半边,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完全感觉不到。她想起那个蓝色本子,想起那一百三十六篇日记,想起那个在食堂里假装不经意路过的女孩子,想起所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没送出去的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十五年的时光太长太长,长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咸咸的。
“宋辞,”她说,“你要好好的。”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得遥远了。
“你也是。”他说。
出租车来了。
林晚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开动。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宋辞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她打开包,拿出手机,翻到那个蓝色封面的照片。
那是她离开老家之前拍的。抽屉打开,那个蓝色本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边角已经泛黄了,封面的蓝色褪成了旧旧的灰蓝色。
她没有带走它。
她把它留在了那个抽屉里,留在了十七岁的那一年。
因为她知道,有些错过不是遗憾,是命运;有些青春不必回头,只要它曾经认真地、用力地、不管不顾地绽放过,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家,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我也错过很多,也没有说我爱你。这些遗憾如今,写成歌陪着你。”
她保存了,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相遇,也有无数人告别。他们曾经差一点就拥抱了,差一点就说出口了,差一点就圆满了一场青春。
就差那么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是一辈子。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九月的下午,走廊拐角处,一个少年撞掉了她手里的作业本。阳光正好,微风不噪,他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她活了三十三年,见过很多风景,走过很多路,遇见过很多人。
但那个笑容,永远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事情。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让眼泪安静地落下来。
窗外雨声渐小,夜色温柔,像一首没唱完的歌,轻轻轻轻地,落在这个她和他共同生活过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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