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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

宋晚棠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洛阳城的元宵灯会上。

那年她十六,跟着兄长入京赴考,途经洛阳时恰逢上元佳节。兄长宋怀瑾说:“晚棠,洛阳灯会天下闻名,你我既逢其时,不可错过。”

她本是拘谨的性子,却被满街花灯迷了眼。鱼龙漫衍,火树银花,少女的裙角被人潮推着往前走,等回过神来,兄长已不见踪影。

她慌慌张张地回头张望,退到一座拱桥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当心。”

那声音清润如玉,带着几分温文的笑意。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立于灯影之中。他生得极好看,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像浸了月色的秋水,唇边噙着淡淡的笑。那笑不张扬,却比身后万千花灯还要明亮。

她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忘了怎么发出来。

少年收回手,彬彬有礼地向后退了半步,微微拱手:“在下沈渡,唐突了姑娘。方才见姑娘似是与家人走散,若不嫌弃,在下可以帮忙寻访。”

宋晚棠终于回过神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垂下眼,小声说:“我……我与兄长走散了。他穿月白色袍子,戴方巾,比我高一个头。”

沈渡轻声笑了:“那倒是不难找。姑娘稍候,我去桥头高处看一看。”

他说着便要走,宋晚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叫住他:“公子——”

沈渡回头。

那一瞬间,满街灯火都成了背景,他的身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幅刚刚落笔的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

“多谢你。”她说。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沈渡笑着摇头,转身没入了人海。

宋晚棠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他扶过的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

兄长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桥头发呆。

“晚棠!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宋怀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哥,你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衣的少年公子?他说他叫沈渡,帮我找你来着。”

宋怀瑾茫然地摇头:“没有啊,我没遇见什么人。是你自己走回来的?”

宋晚棠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海。万千灯火如星河倒泻,那座拱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再没有那一道白衣的身影。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刻沈渡正站在桥下,隔着人群安静地目送她离去。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看见那个姑娘的兄长找到她时,她眼中迸发出的安心与欢喜,像一朵花骤然盛开。他不想打扰那份重逢的喜悦。

他只是记住了她的样子。

一袭鹅黄色的衣裙,一支白玉兰的簪子,一双像小鹿一样惊慌又清澈的眼睛。

还有她叫他“公子”时,声音里那一点点怯生生的颤。

他在人海中站了很久,直到那抹鹅黄色彻底消失在灯火尽头。

三个月后,长安。

宋怀瑾果然不负众望,一举中了进士。殿试之后,他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之职,留在了长安。

宋晚棠随兄长住在长安城东的小院里,日子过得安宁而平淡。兄长忙于公务,她便在家中读书、刺绣、打理花草。偶尔出门买菜,不过从巷口走到巷尾。

她以为洛阳那一夜,不过是她漫长人生里一场短暂的梦。

直到那年暮春,兄长说带她去曲江游春。

“晚棠,你整日闷在家里,该出去走走了。”宋怀瑾笑道,“曲江两岸桃花正盛,许多文人雅士都在那里聚会。你素来喜欢诗词,去看看,总比对着我这张老脸强。”

宋晚棠被他说得笑了,便随他去了曲江。

那日的曲江果然热闹。碧水如带,桃花灼灼,画舫游船往来穿梭。岸边的亭台里,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或饮酒赋诗,或抚琴对弈,一派长安盛景。

宋晚棠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沈渡。

他依旧是白衣如雪,正坐在一棵桃树下与人下棋。春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拂,只是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棋盘。

她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比元宵节那夜还要剧烈。

“晚棠?怎么了?”宋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哦,你认识沈家公子?”

“你……你认识他?”宋晚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渡,前任翰林学士沈清辞之子。沈公辞官归隐后,他便留在长安读书,今年也要参加科考了。”宋怀瑾笑道,“怎么,你见过他?”

宋晚棠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渡已经抬起头来。

他隔着满树桃花看见了宋晚棠,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了一抹笑意。

他起身走过来,在宋晚棠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姑娘,又见面了。”

宋晚棠觉得自己的耳根一定红透了。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沈公子别来无恙。”

宋怀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他慢悠悠地说,“那我就不多介绍了。晚棠,你不是一直想学下棋吗?沈公子棋艺精湛,不如让他教教你。”

沈渡看了宋怀瑾一眼,又看向宋晚棠,唇角的笑意更深了:“若姑娘不嫌弃,在下荣幸之至。”

宋晚棠捏着衣角,点了点头。

那一整个下午,沈渡都在教她下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溪水流过青石。他会在她走出一步好棋时微微颔首,眼里带着赞许的光;也会在她陷入困局时轻声点拨,却从不直接告诉她该怎么走。

宋晚棠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在教她下棋。

他是在陪她。

陪她度过一个漫长的、美好的、值得用一生去回味的春日午后。

傍晚时分,夕阳把曲江染成一片碎金。沈渡收了棋子,忽然问了一句:“姑娘可还记得,那日洛阳灯会上,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宋晚棠愣了一下:“记得。”

“我当时说,在下沈渡。”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渡,是渡口那个渡。”

“我知道。”宋晚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温柔的叹息。

“我就是想说这个。”他说。

后来的日子,沈渡常常来宋家小院。

有时带一卷书,有时带一壶酒,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中的槐树下,和宋怀瑾闲聊天南地北。宋晚棠坐在檐下绣花,听着他们的说话声,风穿过树叶,日光碎了一地。

她有时候会想,日子如果永远这样就好了。

但她也知道,不会的。

沈渡是要参加科考的,以他的才学,必定金榜题名。而他们宋家虽然不算寒门,却也并非高门大户。门第之见,从来都是横亘在男女之间的天堑。

她不敢想太多。

她只是珍惜每一次沈渡来到院中的时刻,把那一天又一天的平淡光阴,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心底最深处。

那年秋天,沈渡中了进士。

喜报传来的那天,宋怀瑾在院中摆了一桌酒席为沈渡庆贺。沈渡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却依旧坐得端端正正,说话条理分明。

宋晚棠坐在一旁,心里既替他高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中了进士,便是朝廷命官,往后更不是她能企及的人了。

酒过三巡,宋怀瑾忽然说:“沈渡,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讲。”

两人走到院中的槐树下说话,宋晚棠不便听,便起身收拾碗筷。她端着盘盏往后院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兄长拔高了声音说了一句——

“我这妹子,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待她比亲生还亲。你若真心待她,便要给她一个交代;若不是真心,从今往后便不要再来了。”

瓷碗在她手中轻轻一颤。

她没有听见沈渡的回答,但她听见了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说:“怀瑾兄,我沈渡此生,从未对人起过誓。但我可以对天起誓,我对令妹之心,天地可鉴。”

宋晚棠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悄悄擦干眼泪,端着盘盏继续往后院走。秋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落了满地,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夜色里。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了。

那年冬天,沈渡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一切都很顺利,沈家那边没有反对,宋怀瑾更是巴不得。婚期定在来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

宋晚棠开始绣自己的嫁衣。

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绣出的鸳鸯活灵活现。但她的心思总是不在嫁衣上,总是绣着绣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想,等嫁过去以后,她每天都可以见到他了。

她可以在清晨为他煮茶,在黄昏陪他读书,在下雨的时候替他撑伞,在下雪的时候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远到她以为他们真的会有一个以后。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宋晚棠正和兄嫂一起包饺子,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宋怀瑾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家的老管家,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宋公子……我们公子……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饺子从宋晚棠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沾了灰。

沈渡是被弹劾下狱的。

罪名是“结交藩王,图谋不轨”。

宋晚棠不知道这罪名是真是假,她只知道沈渡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个在灯会上扶住她的少年,那个在桃树下教她下棋的公子,那个在桂花树下对天起誓的人——他不可能做出不忠不义之事。

但大理寺不相信她的判断。

她想去看他,大理寺不准。她托兄长去打听消息,得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案情重大。

那段时间,宋晚棠几乎不吃不睡。她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发呆。她的嫁衣只绣了一半,还搁在箩筐里,一只鸳鸯的翅膀没有绣完,就那么半途而废地摊在那里,像一段被人遗忘的誓言。

宋怀瑾看着她一日比一日憔悴,心急如焚。他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但沈渡涉及的案件牵连甚广,谁都不敢沾手。

“晚棠,”宋怀瑾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要有心理准备。沈渡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宋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出奇。

“哥,我要见他。”

“可是大理寺——”

“我要见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一面就好。你帮我,帮我见到他。”

宋怀瑾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托人疏通了关系,让宋晚棠以“送冬衣”的名义,进大理寺的牢房探视一次。

那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宋晚棠捧着那件她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制出来的冬衣,跟着狱卒走过一条又一条幽暗的甬道。牢房里又湿又冷,空气中弥漫着霉烂和铁锈的气味。

她终于见到了沈渡。

他坐在稻草堆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他的手上戴着镣铐,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依旧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你不该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晚棠跪在牢门外面,把冬衣从栅栏的缝隙里塞进去。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但泪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我来给你送衣服,”她说,“天冷了,你穿得太少了。”

沈渡伸出手——手铐哗啦作响——接过了那件冬衣。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晚棠,”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婚约的事,你忘了吧。”

宋晚棠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为了我……”

“沈渡。”

她打断了他。

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不知哪里的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

“我等了你两次。”她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石头,“第一次在洛阳,我站在桥头等了我兄长半个时辰,其实我等的不是你,但那时候我心里已经在想你了。第二次在曲江,我等了你一个春天,等着你再出现,你知道吗,你真的出现了,那一刻我觉得老天爷对我真好。”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

“我现在准备等你第三次。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活着,我等你来娶我。你死了,我等你来世再找我。你不许让我忘了你,因为就算我想忘,我也忘不掉。”

沈渡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隔着栅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次探视,只有一刻钟。

但宋晚棠用了余生来回忆那一刻钟里的每一个细节:他手上的伤、他沙哑的声音、他红了的眼眶、他握住她手时那一点温热的力道,还有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晚棠,若有来生,我还在洛阳灯会上等你。”

沈渡的案件最终定案。

死罪。

消息传来的那一天,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雪。宋晚棠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就化了,只剩一点冰凉的水渍。

她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他的名字,渡,是渡口的渡。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他就是她的渡口。她的一生,都在渡向他。可是还没有靠岸,船就翻了。

行刑那天,宋怀瑾没有告诉宋晚棠。他骗她说沈渡已经被押送边疆,她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一针一线地绣完那件嫁衣。

她把那只没有绣完的鸳鸯翅膀补好了,又把整件嫁衣重新熨了一遍。她穿上嫁衣,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姑娘眉目如画,唇色嫣红,嫁衣上的鸳鸯交颈而卧,栩栩如生。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梦。梦里是洛阳的元宵灯会,满城花灯如昼,她站在那座拱桥上,焦急地寻找着兄长。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当心。”

她猛地转过头。

灯火阑珊处,一个白衣少年正含笑望着她。他的眼睛像秋水,他的笑容像春风,他的声音像玉一样温润。

“在下沈渡。渡,是渡口的渡。”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记得,我全都记得。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少年却像看懂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说,”他微笑着说,“我都知道。”

然后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温热。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就不想醒了。

她真的没有醒。

很多年后,长安城的百姓偶尔还会提起沈渡案。有人说他是冤枉的,有人说他确实参与了藩王的谋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没有人再提起宋晚棠。

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从未在元宵灯会上遇见过一个白衣少年,从未在曲江边学过下棋,从未在牢房里许下过一生的诺言。

只有宋怀瑾记得。

他一生都没有取下妹妹门前挂着的那盏灯。

那是一盏兔子花灯,是当年洛阳灯会上,沈渡买了准备送给宋晚棠,却终究没有送出去的。

狱卒清理沈渡的遗物时,从他那件囚衣的夹层里,发现了这盏灯。

被压扁了,皱巴巴的,纸都已经泛黄了。

但灯上写着四个字,是沈渡的笔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吾妻晚棠。”

宋怀瑾把灯挂在了宋晚棠的房门前。

每年元宵节,他都会在灯里点上一支蜡烛。烛光从破旧的花灯纸里透出来,明明灭灭,像一个人的呼吸,又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一年,花灯如旧。

只是再也没有人从灯火阑珊处回过头来。

洛阳城东,有一座小渡口。

渡口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青石板。据说很多年前,总有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坐在石板上,望着河水发呆。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谁。

河水涨了又落,槐花开了又谢。姑娘变成了老妇,老妇变成了黄土。唯有那块青石板还在,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坐得光滑如玉。

偶尔有不知情的旅人坐在石板上歇脚,会注意到石头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要很仔细才能辨认出来。

是两句诗。

“你陪我一时,如昙花绽放在心头。

我念你一生,任岁月白了少年头。”

落款处,只刻了一个字。

渡。

SIGNATURE
因为你,我变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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